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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潮镇晚上有站大街的吗南通市通州区|一条街走了二十年的答案

晚上八点,我骑车去老街

今晚不冷,风小。我骑那辆凤凰牌旧车,从新坝闸口往西,过建设桥,拐进民主街。这路我走了二十年,闭着眼也晓得哪块砖松了。车灯没开,省电,反正月亮亮得很。

你要问平潮镇晚上有站大街的吗南通市通州区——有。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七点半往后,通扬运河边上的石栏杆,总站着几个上了年纪的人。他们不聚堆,隔开三五步,手搭在栏杆上,看水面。我数过,最旺的时候,从粮站码头到老浴室门口,站了十一个。

我也站过。头几年做木工活,腰累,站不住,蹲在台阶上抽烟。后来手艺熟了,站得久了。有人问我站那儿看什么,我说看船。其实船少了,早些年运煤的、运沙的,现在都是空船泊着。

站街的人,各有各的站法

老翟是从丝织厂退下来的,裤腰上挂一串钥匙,怕是得有二十把。他说要找个东西来念。我说你又不是和尚。他说,

“你不懂,腰里挂着,手才有事做。”他从来不摘,睡觉也搁枕头底下。

五金店的窦师傅,每晚九点准时拉卷帘门,拉一半,留三十公分缝,人坐在里面修闹钟。他修了四十年闹钟,修到镇上一个年轻人都不会用机械表了。他的凳子是一条松木长凳,坐板中间凹下去,是屁股磨出的形状。他抬头看见我,说,进来坐。我不进,就站在门口。他手上不停,镊子夹着游丝,屏气,落下去。那口气憋得比我还久。

再往南走,理发店关了灯,但门没锁。老板娘在里间看电视,声音开得大,是戏曲频道。她丈夫前年走了,她就把店开到晚上十点半。她说不为赚钱,为夜里有人路过,能看见一个亮着的地方。门口那根蓝白条纹的转灯柱坏了,她拿红绳缠了三道,风一吹,绳子尾巴就飘。

我不站了,我去铖刀剪子

这一趟走到头,老供销社墙边有个磨刀匠,姓于,今年七十整。他白天不出来,晚上摆摊,地上铺一块帆布,帆布上搁粗磨石、细磨石、油石、水桶、布条。他收费便宜,一把刀五块,剪刀三块。

我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把凿子。刃口钝了,下午凿榫卯,木渣都啃不净。于师傅接了,用拇指肚在刃上横着刮一下,说,还能救。他先在粗石上走,水淋淋的,刺啦刺啦的声儿,像割布。细细地过了一遍,再用油石收光。他动作很怪,左手拿凿子,右手推石头,石头居然不动,凿子动。

我说你站大街上来回往,还得躲城管的。他说,“城管九点下班,我九点出摊。这条街的人,都知道我几点开磨。”他磨完,把凿子举到路灯下,歪头看刃口那一条白线,又补了两下,拿布条一拉,递回来。我在裤腿上蹭蹭,插回工具包。他没有起身,把石头上的铁锈沫子扫进桶里,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我给他一张五块。他找不开,说,明晚给。我说明晚不一定来。他说,那就下回。下回也许一个月。他摆摆手,意思是不收也行。

十点以后,还剩两类人

街上人散得差不多了,剩下两类:一个是打更的(其实不是打更,是社区巡夜的,穿着反光背心,手电筒照地上的积水),另一个是我。我骑车往回走,过赵家巷口,看见小卖部还亮着,老板娘坐在柜台上织毛衣,织针碰在一起,哒、哒、哒。她问了句,刀磨好了?我说好了。她说,那你早些回。

我没直接回。我在那块石栏杆边上又站了几分钟。河面黑乌乌的,看不见水流,只有运沙船的铁缆绳偶尔晃一下,碰着船帮,闷闷一声,像是水底下有人敲了敲舱底。

老翟早走了,钥匙串挂在腰后,走路时哗啦哗啦响,声音顺着巷子传回来,越来越轻,轻到像一把米从布袋缝里慢慢漏。

我把手插在裤兜里,兜里那张五块钱还卷着。想了想,还是明晚去给。老于说不急,那就真不急。平潮镇晚上有人站大街,不为等什么,就为占着这一段黑夜,把它磨亮了,好让天光落下来的时候,不那么硌脚。

车链子嗒嗒响,我蹬过老车站的拐弯。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一条黄狗。它看我一眼,我也看它一眼。它先走了,尾巴垂着,往西去。我拧转车把,往东。风从通扬河那边过来,带一点水腥味,像磨刀石淋过水,又晾干的那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