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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男人喜欢去的小巷子|蝉街尾巴接沧河巷的那段石板路

下午三点,我从蝉街拐进这条巷子。巷口卖灯盏糕的摊子刚支起来,油锅冒着烟,老陈坐在矮凳上翻着糕坯,头也不抬说了句:“今天来得早。”我应了声,往巷子里走。这条巷子叫沧河巷,东头连着蝉街,西头通到信河街,长不过三百米,宽处能过两辆板车,窄处两人迎面得侧身。温州男人喜欢去的小巷子,多半是这种样子:有吃的,有老店,有能蹲着聊天的地方。

巷子两侧的房子高矮不齐。有的是民国年间盖的二层砖楼,木窗框漆成墨绿色,窗台上摆着搪瓷脸盆,种着葱和薄荷。有的是八十年代水泥平房,外墙贴了白瓷砖,瓷砖缝里长出蕨草。最里头那间门脸最小,只够一个人进出,挂着块褪色的木牌——“阿强修表”。这就是我今天要来的地方。

阿强的铺子

铺子进深不到两米,柜台占了三分之二。玻璃板底下铺着蓝丝绒,丝绒上按格子摆着手表:老上海、梅花、双狮、西铁城,还有几块看不出牌子的机械表。阿强今年五十九岁,戴一只放大镜卡在右眼眶上,正拿镊子夹一颗齿轮。他瞧见我,把放大镜翻到额头上去,说:“你上回说的那块东风表,我找着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块表壳发黄的男表,表盘有裂纹,是捷克斯洛伐克产的,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东西,本地老人管这个叫“小方头”。我没接话,先蹲下来看柜台底下那个铁皮饼干盒,里头装满了拆下来的旧表针和表冠,拿手指拨一拨,能听到金属碰撞的细碎响声。

来阿强这里的男人有两种。一种是五十岁往上的退休工人,拿块旧表来擦油泥,修好了也不戴,放在抽屉里收着。还有一种是四十来岁跑销售的,手里那块机械表走不准了,送来校一校,等修的个把小时,就蹲在巷子对面的修鞋摊边上抽烟。阿强说,温州男人喜欢去的小巷子,不光修表喝茶,图的是这条巷子里没人认识他,不用递名片,不用谈生意。

“表走得准不准,其实心里知道,我就是来看看它还在不在转。”

巷子中段的理发铺

再往里走几步,墙上钉着块铁皮牌子,上面喷了六个字:“阿虎理发”——现在没人喷这种字了,都是灯箱。推开玻璃门,热气迎面扑来,烧水的煤炉放在墙角,铁壶嘴吱吱冒汽。阿虎六十二岁,剃头剃了四十年,本店的招牌活是刮脸和掏耳朵。躺椅上躺着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老头,脸上盖着热毛巾,阿虎拿剃刀在牛皮带上荡了两下,凑近了,刀锋贴着皮肤,一层灰白的胡茬落在围布上。

墙边三条长凳,坐着三个等位的男人。其中一个看报纸,一个玩手机,还有一个靠在墙上打盹。都不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阿虎就接一句。理发铺里只有推子嗡鸣的声音,还有煤炉上水壶的动静。年过六十的男人,很多不爱去美容院那种发廊,嫌灯太亮,嫌镜子太多,嫌椅子靠背太陡。他们就认这条巷子里的老椅子——铸铁底座,牛皮靠垫,坐上去吱呀响一声,像和椅子打了个招呼。

我问阿虎今天有没有拆到好东西。他说废话,昨晚上收了一把德国双箭推子,五十年代产的,家伙什还在,推起来咔嗒咔嗒响。他打开柜台最底下的抽屉让我看,推子握把是黑胶木的,刀刃包在牛皮套里。他拿起来咬住一边刀刃,用拇指试了试锋利程度:

“钢是好钢,比现在塑料壳的用得住。你说男人为啥爱来这种小巷子?其实就是看看旧东西,好在旧东西不会说谎。”

巷尾的老茶摊

走到巷子西头,快接信河街的地方,有一棵老樟树,树冠遮了大半条巷。树底下摆着三张竹椅,一只炭炉,两个铁皮暖水瓶。摊主是个阿婆,姓蔡,今年七十多,每天午后把炉子生着,泡一大壶粗茶,放一碟咸橄榄,一碟黄豆。来喝茶的多是这一带的街坊,有穿拖鞋的,有推自行车的,也有刚从菜场回来的。有男人端着一杯茶,对着墙根蹲下,一蹲就是半个钟头,也不玩手机,就那么看着砖缝里的蚂蚁爬。

蔡阿婆倒茶用的是白瓷杯,上面印着红字,“某某厂纪念”之类的字迹已经磨掉了大半。杯身有一道细长的裂缝,用铁丝绑着。她也不换,说破了壳的杯子喝水才有味道。这个茶摊没有招牌,也没有菜单,喝茶的钱放在竹筒里,自己扔,一块两块随意。有几个男人每天下午准点来,从口袋摸出两个硬币丢进去,坐在樟树下,喝到茶汤变淡为止。

那天下午,一个穿旧夹克的中年人坐到我旁边。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有包装的烟叶,拿报纸撕成小片,卷了一支烟卷。他指了指对面一扇木门上的白粉笔记号——那是“拆”字,但被雨水冲得只剩半个轮廓。他说这扇门后头原来是个下棋的屋子,摆了两桌象棋,夏天吊扇嘎吱转,冬天烧蜂窝煤。前年屋主人搬走了,门就锁着。

巷里老物件年份现在还在用吗
阿强的修表台1983年做的还用,台面磨出了包浆
阿虎的铸铁理发椅1970年代能用,但躺上去要扶把手
蔡阿婆的炭炉用了二十多年每天生火,炉膛裂缝用泥糊上了

黄昏时,巷口灯盏糕摊子的油锅收起来了,老陈把锅底的油倒进铁桶,拿报纸擦锅。他抬头望了望天,说今天风不大,晚上不会变天。阿强关掉铺子里的日光灯,锁门时那把挂锁锈得厉害,他扭了两下才拧上。樟树底下喝茶的人散了大半,蔡阿婆把竹椅叠起来靠在树干上,往杯里的剩茶泼在树根上。

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灰蒙蒙的。穿旧夹克的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说他明天再来,顺便带一副棋来摆着。他弯下腰,从裤兜里摸出几个硬币,叮当放进竹筒。一只猫从屋顶跳下来,落在一堆沙石旁,转头看了我一眼,径直走进巷子深处,尾巴尖消失在暗处。我沿着水泥墙根往回走,脚下踩到一片碎玻璃,咔一声,声音在巷子里弹了一下,很快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