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堰哪里有荤的|张湾区红卫老集市的油渣与猪血汤
我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1994年的国营红旗饭店就餐券,油渍把“荤菜壹份”三个字洇成了深褐色。这张券是去年在红卫老集市的旧书摊底下捡到的,摊主老魏说,那饭店早拆了,原址现在是个快递站。但券上那团油渍提醒我——十堰哪里有荤的,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新开的商场里,而在这些快被水泥封死的旧街巷中。
顺着张湾区红卫街办的老地图,我在车城南路背后的何家沟找到了线索。沟口还剩半截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红砖烟囱,砖缝里塞着些发黑的油纸,是早年加工猪油渣的作坊留下的。住在沟里的王婆婆,87岁了,还记得当时厂里发肉票的日子。她翻出一只搪瓷缸,底面有道裂痕用锡补过,里头搁着几块煤渣一样的东西。
一、油渣是十堰最早的荤腥记忆
“这是猪板油熬完剩下的油渣,你闻闻有焦香味。”王婆婆把那几块油渣放在手心搓了搓,又对着光看了看。1998年之前,红卫这一片的国营屠宰场每周三凌晨宰猪,她老伴骑着三轮车去排队,就为了买那些粘连在猪皮内层的肥膘。回家后切成麻将大小,放铁锅里加一小碗水,小火煸着慢慢出油。
当时油渣有个讲究——必须趁热撒上花椒盐,用大白菜叶子包着团成丸,第二天拿到厂门口换卤水豆腐。“十堰哪里有荤的?那时候谁家油渣香,全筒子楼都知道。”王婆婆说那会楼下排着八户人家共用的煤气灶,谁家炼油,整层楼的小孩就蹲在门口舔嘴唇。
我小学时在郧阳路生活过几年,印象里街口确实有个高个子师傅推着改造过的婴儿车卖炸油渣,五毛钱用报纸卷一小包,咬下去“咯吱”响,尾巴上拴着一截麻绳,那是给小孩系在手腕上的,怕吃完一嘴油擦不干净。
二、猪血汤的暗号躲在菜场后门
王婆婆又摸出另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菜场名:大岭路集贸市场。她压低声音说:“你要是想找荤的,去市场东边铁门,早上六点半以前,有辆带绿篷布的三轮车停在那。”我去了三天,前两天空一辆三轮,篷布掀着,车斗里搁着半盆清水。
第三天早上六点二十,车来了。车主蹲在车旁吃干馒头,见我不走,冲西侧煤棚努了努嘴。煤棚门半开着,一口大铝锅坐在蜂窝煤炉上,锅盖掀开一条缝,热腾腾的猪血味混着胡椒和蒜苗的冲劲涌出来,是刚烫好的鲜猪血。
老板姓查,矮壮,二十多年前从郧县搬来。他不挂招牌,老客都知道规矩——自带搪瓷碗,三块钱一碗,带骨头的猪头肉另称。碗底垫一把苕粉丝,浇一勺红油,再把切好的血块推下去烫三十秒。我问他为何藏在煤棚里,他说:“正规门面租不起,而且老手艺经不起市场检查那套,都是新鲜猪血自己点盐,当天杀当天卖完,不剩过夜。”
旁边一个穿工装的老工人接话:“小查这荤到点子上,比那些卤肉店的冷冻货强。”
三、荤菜谱工工整整记在过期的账簿上
离开前,王婆婆送我那本1996年的街办食堂账本,红色塑料封皮的。翻开有页旧菜谱,钢笔字写得认真,今日供应四栏:
| 菜名 | 价格 | 所需肉票 |
| 粉蒸肉 | 五毛八 | 贰两 |
| 回锅肉 | 六毛三 | 贰两五钱 |
| 烧肥肠 | 七毛一 | 叁两 |
| 蛋肉卷 | 四毛九 | 壹两半 |
页角有行小字:“今日购得猪腿三只,带黑毛未褪净,用铁夹烧燎。王师傅说屁股那段的肉最活,切了片炒青椒。”账本后几页空着,只有一处重复写了儿歌般的句子:
“红卫街口卤锅香,十堰哪里找荤汤,前街后巷别乱撞,大铁门旁闻血旺。”
这句词用铅笔改写涂划过,最后几个字“闻血旺”被划掉,改成“看火候”。我推测是记录者觉得太直白,怕被当作私摊暗语。
四、搬空的筒子楼里还挂着腊肉钩子
何家沟的旧宿舍楼去年画了红色“拆”字,但三单元四楼的厨房里,油烟管下还吊着一枚打弯的钢筋钩。钩尖磨得发亮,漆皮油亮。王婆婆说那钩子挂了三十年,从她用柏树枝熏腊肉那会就有。
“你问现在哪里有荤的?答案不在这了,但不在这不等于没有。”她指着我本子上的油渍,“这张券上面的红烧肉,是用二十六个灯泡管替人换的肉票才买到的。
从何家沟出来时,天快黑,集贸市场铁门旁的煤棚亮起一顶瓦数很小的钨丝灯,橘黄色的光照在铝锅沿上。那锅猪血汤早卖了,查师傅正蹲在门口刷锅,刷子把水花溅到二十年前同一块水泥地上。他抬头看看我,没说话,把锅里的最后几片油渣滤出来,搁在盖子上凉着。
我没再问。那些搪瓷缸里的油渣,账簿上的钢笔字,还有夜里那截磨亮的钢筋钩,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等到水泥灌注的时间层被撬开,翻开旧物的背阴面,总能找到一块凝固的油花。而此刻,水花落地的位置,正好有一小片猪血凝成的暗红色碎块嵌在砖缝间,那是早起最后一位客人不慎溅出来的,明天还会有人来么,来的人会带着什么样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