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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在街上上班女人鸡婆黄色的小剑|开店十五年见过的街边女人之怪现状

铁皮卷帘门拉到一半,热浪和灰尘一起扑进来。我蹲在门槛上,把昨天的啤酒瓶码进塑料筐,就听见隔壁水果摊的刘姐嗓子尖得能划开空气。

“你瞅她裙子后头那根黄色的小剑,别着别着就歪了,跟天线似的,给谁发信号呢?”

我直起腰,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过去——就是巷口第三根电线杆底下,穿杏色连衣裙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她腰后确实别着个小东西,亮黄色,巴掌长,尖头,仔细看是个偷摩托车用的那种硬塑胶片。都入秋了,她还穿这种短袖裙子站那儿,手里攥着一沓纸片,见人来就递一张。

这条街叫顺城巷,南头连着批发市场,北头是人民医院后门,夹中间的有卖菜的、修锁配钥匙的、还有三家棋牌室。从2008年开店到现在,我算看明白了,这条街上最忙活的从来不是店铺里的人,是那些巷口电线杆底下站着的女人。

说“上班”是给她们脸,正经人管这叫“站街”,但她们内部话叫“坐家”,其实也没坐过,一个下午都站着,换脚换得跟打拍子似的。她们不在店里,店也不在她们身上,她们就在街上把这一天给熬过去,这算哪门子上班?可你要是叫城管来管,她们又确确实实有人管,有人送水,有人递午饭,偶尔还有男人骑着电动车过来,车也不停,她弯腰帖车窗上里头说两句,又退回来——也甭管那张粉红色纸片上写什么,反正不是谈人生理想。

这些女人身上最扎眼的,除了口红,就是腰上或包上别的那根黄色的小剑。

我第一次见这东西是2011年夏天,一个上了岁数的胖女人蹲在我店门口买冰红茶,弯下腰时,后腰露出一截塑料尖。她还大包大揽地笑:“妹子,这叫气煞,猫狗见了绕道走,煞那帮吃白食还狠心眼的。”

那时候我店里进了两箱劣质花露水,堵着门都卖不掉,她三言两语替我出主意:“你搁门口挂个老黄历,再挂个小圆镜,街面人心就稳住了。”我笑她迷信,她把那截“小剑”抽出来往我柜台上一拍:“这是黄铜芯。这街上脏东西多,人也心浮气躁,女人上街做事,嘴上要鸡婆,身上可不能没护锐气。”

那根黄色小剑后来没在我店里停留,第二天就被她拿走了。但我记住了她的说法。

这些年在街上见识的女人,嘴巴一个赛一个利索,我们这叫“鸡婆”——能说、敢说、什么都说,上到隔壁店主夜里打架,下到东门菜场白菜涨价,她们全在你的耳朵里过一遍。你听的时候觉得烦,可真有一天世界安静下来,你又觉得这街上亏得还有她们那张嘴撑着。

2015年腊月,南边片区修路,下水道挖开半个多月,满街都是有机肥味。一位穿亮面羽绒服的女孩接不了生意,站在我屋檐底下躲雨,连着三个傍晚。头两天我当没看见,第三天她见我蹲门口择芹菜,自己开口了。

“姐,你这门口晒的东西都干了。”她指了指簸箕里的陈皮。

我递了张塑料凳子过去。她坐下来,把裙子拉平,屁股底下垫着自己那个磨破角的小包。我起身倒两杯茶,她忽然说了句:“这鬼地方,我每天跟站桩似的,脚底跟被钉子定住了一样。”

我随口答了一句:“定住说明你还有北能着,你要是脚底发空,那才是真站不住了。”
她把一口茶咽下去,愣住半秒,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像鱼尾一样张开。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街上的女人笑起来也跟普通人没差别。

她的包侧边露出那根黄色的小剑,和别人不同,上头磨得发白,用红线缠了两道。她见我看,顺手把包转过来。

“这东西,原先是修表行的老板扔出来的,说针尖细,能剔机芯。我捡来,自己做皮套装上的。姐,你以为我们别这东西是图什么防身?”她凑近了些,声音却低下去,“是电呗。这街上站一天,车来车往,人啊浑浑噩噩的,我要不拿个亮东西别在身上,转天一照镜子就是一张纸片子,倒不清楚自己站在哪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光越过我肩膀落在对面洗脚店的霓虹招牌上,霓虹灯管坏了两节,一闪一灭,像抽气的咳嗽。

我没接话,把茶杯又续满。她走的时候,把那根磨白的小剑从包上抽出来,搁在我柜台放零钱的盒子边:“这针给你修个眉夹用,穿了个小孔,夹个塑料皮筋也可以。”

我看她走远,撑着膝盖站起来,把那根黄色小剑拿在手里。硬塑的,尖头,中间确实套了一圈细细的铜。不是值钱货,但握在手里温温的,让人联想起被人握了很多天,汗都把边缘浸出圆润的光来。后来我并不真拿它修眉毛,只是用个小钉子截了半截,压仓当量杯的小棍,摆在窗台上。

过了两年,城管整治,电线杆底下那些人散了。再往后那条街重新画过停车位,刷了新的“严禁违停”标识,原来的错乱变成整齐划一。隔壁卖水果的刘姐也盘了店回老家带孙子去了,不再有人隔老远喊我讨论女人腰上那点黄色。

昨天下午有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孩,站在我门口躲太阳,上身是深灰卫衣,手推着一个拖车。她踌躇了一会儿,进来问我:“姐们,修车铺还在吗?给个地方,充个电。”

我指了指北边。她用头绳把头发扎起来,后腰露出一截亮黄色的塑料边。

我没上手拦她。那根塑料小物比我手上的那半支短,被太阳照得微微发亮,很快就跟她一起拐过巷角。我把手边半截磨旧的黄色棍子拢进抽屉,隔壁新换的店主是个年轻小伙子,正在拆冰箱包装。

卡车倒车的嘀嘀声一阵接一阵,我抬头看了半天,还是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地方充电,也不打算问一个字。窗台那盆快干透的薄荷叶垂了两条茎到外头,我拿瓢浇了一点点水,等着看到明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