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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吉附近站街|夜市摊主与老街坊的日常守望

三月初的布吉,回南天刚过,墙根还渗着水珠。我沿着吉华路往东走,过了布吉地铁站那个大圆盘,再拐进龙岭路,就算进了老墟片区。这一片我熟,二十年前刚来深圳时,就在这附近的五金厂当过学徒。

下午四点半,日头还斜着,路两边的铁皮棚子已经支起来了。卖手机贴膜的,修电动车的,还有两个推车卖卤味的,都在抢位置。他们不用吆喝,光是搬货、拉电线、支折叠桌的动静,就搅活了整条街的空气。

我站在路口那棵老榕树下,等老赵。说好五点去看他那台老式修鞋机,他住在布吉公园后门的巷子里,每天出门摆摊,必经这条街。

旁边卖菜的陈姐认得我,朝我招手:“何师傅,又来找老赵?他今天去拿皮料了,估摸快了。”陈姐的摊子不大,一筐上海青,一筐土豆,几把蔫葱搁在蛇皮袋上。她一边剥豆角,一边看手机里的视频,声音外放,是那种“教你五分钟做家常菜”的节目。

五点十分,老赵骑着他那辆凤凰单车从巷口出来,车头挂着一卷深棕色皮料,后座绑着个铁皮工具箱。他大老远就冲我喊:“等久了吧?我去市场淘了块头层牛皮,够做十几副鞋底。”

我和老赵认识十几年了,他在布吉这带修了二十二年鞋。他的摊子不固定,也在学校门口蹲过,在菜市场边上蹲过。他说:“布吉附近站街摆摊,最要紧是守规矩,别挡人家店门口,垃圾还得分好类,不然城管来了,咱不好说话。”

跟着他走进巷子。巷子大约三米宽,头顶电线像蛛网密布,晾着蓝的灰的牛仔裤。转过两个弯,就到了他家临时搭的修鞋棚——其实就是用彩钢瓦和木条围起来的一块地,不到六个平方,里面塞了一台砂轮机、一台老式修鞋机、一张矮凳,还有木架子上二十几个鞋楦。

老赵把皮料放在工作台上,拧开那盏白炽灯,光线灰白,刚好照亮修鞋机的那块铸铁底座。座子表面的绿漆磨掉了大半,露出暗色的金属纹路,右边踏板上缠了三圈电工胶布。他说这是八七年他在老家县城买的,上海产的,跟着他搬了六次家,零件换过算盘珠一样大的齿轮。

“你尝尝这茶叶。”老赵递给我一保温杯,里头泡的是苦丁茶。他坐在矮凳上,一边检查那块皮料的厚度,一边说:“前几天有个靓女,从东莞过来,说是在附近那条街上班,鞋子跟断了,跑了几家店没人肯修,嫌活小。我一看,这不是中跟断索嘛,十五块,十分钟搞定。”

他用手指沿鞋楦边缘划了道弧:“咱修的不光是一双鞋,人家还得穿着它走十里路去赶班呢。”他说这话时候,手上没停,正用小刀把皮料裁成椭圆形,刀锋压着木尺,动作滑利,均匀发力,裁出来的边沿干干净净。

砂轮机转起来,嗡嗡声填满整个棚子,空气里浮起一层极细的皮粉。棚子东墙挂着几双修好的鞋,有男士的黑色皮鞋,鞋头补成了深棕色的贴片;还有一双粉色的小短靴,鞋跟上涂了一层透明胶底。他指着那双粉色靴子说:“这小孩她妈妈白天在那边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送鞋过来,让我尽量明天修好,孩子早上要穿。”

老赵做事不快,但他的节奏稳。用锥子扎孔,穿蜡线,每一针都拉到底,力道均匀。我注意到棚子角落放着一个红色塑料桶,桶沿上搁着一块磨刀石,旁边还有一卷宽胶带,几条废旧自行车内胎。他解释说,旧内胎剪成条,垫在鞋跟里,耐磨,防滑,成本低。

“布吉附近站街做手艺这些年,什么都见过。有穿西装革履来补鞋的,也有放学顺便帮家里拿鞋来修的孩子。有些人的鞋底磨得只剩一层纸,还要修,不是没钱买新鞋,是脚已经习惯了那双鞋形。”

这时一个穿环卫制服的老师傅路过巷口,探进头来问:“老赵,我那雨靴的鞋帮还能粘上不?”老赵放下手里的锥子,去架子上翻出一管密封胶,又捡起搁在工具箱上的那根铁尺:“你十点收工拿过来,我睡前给你粘好,明早准干。”

天色暗下来,棚外的路灯亮了,光线穿过铁皮缝隙,落在地上的米色瓷砖上,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斜格纹。巷口那家肠粉店传来蒸屉拉开的声响,混着一股米浆和豉油的味道。老赵把那片皮料嵌进鞋底,翻过来看了看侧边,用剪刀修去一根毛刺。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双喜烟,递给我一支,自己点上。烟雾顺着灯光往上飘,在那些挂着的鞋底中间绕了个弯,散进棚顶的缝隙里。

电动车上的一串风铃叮当响了一下,是快递员载着纸箱从巷里穿过来。老赵看看那只修好的鞋,翻过来扣在鞋楦上,开始裁第二只的底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