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怎么那么多拉客的女人|车站巷口常年见的那些揽客面孔
头一回撞见
三年前秋天,我从济南坐绿皮车到泰安站,出站口刚拐上天桥,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大姐就贴上来,手里攥着红色塑料牌:“住宿不?二十四小时热水,电视能看中央五。”我没理,她追了十几步,改口说:“吃饭也成,饺子现包。”当时我以为是火车站特产,可后来在泰山红门、老汽车站、大润发那条街,隔三差五就撞见拉客的女士,短发的、烫卷的、背皮包的、拎保温壶的。她们不去碰你胳膊,但目光黏得紧,像个没上锁的门。
第一个念头是:这城市旅游业多旺,才养得住这么多人。第二个念头更实际——她们拉的“客”到底是什么客,是登山客、过路客,还是另一层意思的“生意”?我被塑料牌上的“住宿”两字勾住好奇心,决定跟一个姓吴的大姨聊了二十来分钟。
吴大姨的正经营生
吴大姨五十三岁,戴一顶蓝布遮阳帽,左胳膊上套着“文明引导员”的红色袖箍,但袖箍她随时能翻个面。她直说:“我手里七间民房,在通天街巷道里,旺季一晚八十块,淡季五十。”她拉客靠腿和老熟脸,一天在西路口转悠五个钟头,带了锁的挎包里装着几把钥匙。
“火车站拉人的这拨女士,三分之二是替旅馆、民宿、小饭馆揽活儿,晚上七点后有些会转去卖泰山工艺石和雨披。”她往道上吐了口瓜子皮,“你问的‘那么多’,至少有一百来个妇女干这个,多半家住在岱庙附近的老院。” “那这些年多不多的?”我问。她摇头说比零几年少多了。
吴大姨指了指远处公交站牌底下两个年轻女人:“那两个是发传单的,跟住宿没关系。你要分清——背包拿小喇叭的是农家乐地接,手里转钥匙的才是房主或钟点工假扮的。”过去最常见的“拉客女”场景是:穿冲锋衣的半老徐娘,手里擎着一版黑白打印的价格单,对落单男游客才贴上去。
为什么总被人注意
“就是因为显眼。”吴大姨领我到道朗农贸市场后面一家卖茶叶的门脸儿,说这铺子十年前就是个拉客据点。桌上摆一架胶片傻瓜相机、一叠红色收据,墙上挂着竹丝暖水瓶和五七个搪瓷缸子。
| 1980年代拉客特点 | 2015年前后拉客特点 | 现在常见拉客方式 |
| 车站门口堵人,用手电筒晃脸 | 追着问“要住宿吗”,音量压很低 | 扫二维码,说赠一桶矿泉水 |
| 小旅馆服务员,语气急促 | 兼职的本地下岗女工,嘴唇发白 | 中老年阿姨团体,统一背印字马甲——印的是酒店名或旅行社名 |
吴大姨泡了一杯干烘茶,烫得端不稳杯沿。她点出一件我不晓得的事:拉客的女人近年多已“转岗”,部分人挪去菜市场门口拉订房送旅游团的老头老太太,还有一小拨改在山脚摆摊时说“姐姐给你带路走野线上山不收门票”。这些人的数目不固定,旅游旺季能有七八十个打扮相仿的,把火车站广场围出半圈人链。
谁在“那么多”里面
这不是一句话能讲完的事。
王姐原是钢铁厂劳资科的,四十岁买断后去星级宾馆打扫卫生,夏天山上来避暑的人密集,就出来“接私活”——逮准那些背大登山包、神情迟疑的人。“上个月晚上八点,红门公交站一站台蹲了四面妇女,凑成一桌打扑克等饭点。”吴大姨说这就是所谓的“集群感”。你去程乘客都坐在网约车里,没人经过她们蹲守的花池子,反倒是你们这种坐中巴车的,中途放下来散开,给了拉客女一些零碎机会。
我在红门侧街排队买驴油火烧,亲历了一个花白头发妇女跟上个太原来的包车游客讲路怎么走,讲了四分钟,分文没要。她指完老平台、说清厕所方向和索道出口,末了才补一句:“我侄女开足疗店,歇脚不加钱的。”那男的笑了笑,没搭话。但她算是挣了个点头。我去两公里外的水利招待所门口数了下,十步距离内立着四个女大姐。
警惕那类不说话的
许多误听误传,就发生在晚间八九点的回民街树影下。“喊不住你的,或者端着一个小牌牌往你身前凑近又不出声的,那你要当心。”吴大姨压低嗓子说,“包放下,牌面反着拿。”正儿八经拉旅馆房间的,嗓门亮堂、价缝分明。
前年本地电视新闻讲过车站秩序整治,警察叔叔抓到两男一女拉客拉扯索要高价搬运费,那不是“中年女营地”业务范围。我不停问她:那么真正的隐患在哪里呢?她想了半晌,指着东湖路一根水泥电线杆:“贴在上面的粉红纸你绝不贴这个你们年轻人不看的,可就有上年岁的女人带你不进明面上旅馆。”
吴大姨递来的两句话
- 便宜住宿可以问,最终入住要登记身份证。
- 号称自家店铺专宰一听口音就是齐鲁人的不吃老字号黑店。
除了这三十分钟谈话,我还看对过超市店员加了一位短卷发大姐四回微信,头三回她都自称“市区可预约的房间二十四小时有饭”。老板在旁边扇着手笑:“哎,那是泰山酒厂产品推销员假模假式的开场白。你越问住店,她越得意你不懂鲜啤行业。”
我刚想追问去年五一流水牌的来由,土灶店后厨有人喊“香油饼不够咩”,那短卷卷登时转进巷里去递记数字的小纸条。香烟盒内胆割开一片写着“城西三桶油店宰一头活鹅八十块”。街口谁家里的泰山煎饼正噼啪响了,她俩像钓线的浮漂一前一后钻进人堆去了。我不知道她们到底是负责送菜的,还是替自家外甥拉团的,可惜这一片长街,我唯一认熟手的始终只有吴大姨。铁晾衣绳晃悠着一件藏蓝的工装,红袖箍翻出“文明”俩白字,当日晴,无风,只是那条长廊一时半刻落满麻雀。她们明早还出不出摊,大概是看这几趟夜巴到港时间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