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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乐美院小胡同|墙面涂鸦换过七茬,画材店还赊着账

新乐美院小胡同这地方,说穿了就是美院后墙和居民楼之间夹出来的一条窄道。东头接美术用品一条街,西头通到夜市摊子,全长不到三百米,走路快的人三分钟能穿过去。可你要是真三分钟走完,那等于白来。胡同里的东西,得蹲下来看,得歪着头看,得跟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搭上话才能摸着门道。

墙皮上的美术学院

胡同南墙是美院那侧的灰色砖墙,早年刷过白灰,现在白灰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青砖。这面墙是整个胡同的记事本——

  • 2008年北京奥运那阵,动画系的学生画了五个福娃,现在还剩半个“贝贝”的轮廓,脸被雨水冲得只剩一只眼睛。
  • 2015年有个版画系的小子,趁着晚上用喷漆写了“美院不放假”,第二天就被教务处的人拿灰浆盖了,但灰浆没调匀,那几个字阴天时还能透出来。
  • 最近一层是2023年涂的,一整面墙的蓝色海浪,中间掺了几只粉色章鱼,是插画系几个女生画的,颜料用的是丙烯,说能扛三年。

墙根底下常年摆着三四个马扎,坐的都是周边老住户。最常驻的是戴鸭舌帽的孙大爷,退休前在美院后勤管过仓库,谁家学生赊了画材跑路,他会跟店老板聊天时提一嘴:“那孩子我知道,染织系的,上学期交了条围巾当抵押。”孙大爷抽的是两块五一包的“大前门”,烟盒里总夹着几张学生递的欠条,他说这就是新乐美院小胡同的流通货币。

前几天我见他拿小刀在墙砖缝里抠东西,抠出来半截铅笔芯,是那种三菱牌的硬芯。他说这是去年冬天一个造型基础部的男生塞进去的,那男生在这里等女朋友等了两个小时,无聊就用铅笔尖刮砖缝里的苔藓。铅笔芯断在里面,他也没拔出来。“你看,”孙大爷指给我看,“这截芯还露着半厘米,阳光斜着照的时候会反光。”

胡同中段的“老崔画材店”

胡同中段路北有家“老崔画材店”,门脸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但里面纵深很长,走到头还有个天井。老崔本人五十多岁,光头,永远穿一件藏蓝色工作服,口袋里插着七八支不同型号的画笔——那是给顾客试笔用的,但没见他让人试过。

店里的货架是铁皮的,上面摆的都是硬货:老人头素描纸,一沓二十张,五块五;马利牌水粉颜料,单支卖四块,成盒买能便宜五毛;还有那种老式的木画板,边角用铁皮包着,敲起来叮当响。最里面玻璃柜里锁着几盒“伦勃朗”牌色粉笔,单支叫价二十八,老崔说那是给“要参加展览的人”备的,但他这店开了十几年,那几盒色粉笔从来没挪过位置,标签都发黄了。

“我这店不挣学生的钱,挣的是学生忘性大的钱。”老崔有一次这么跟我说,“素描纸一星期用两沓,谁还记得上周买过几沓?”

他这话说得直白,但真不坑人。记账本他用的是一种红皮的软面抄,谁拿走了几支炭笔、谁欠着一瓶定画液,全记在上面。年底他拿计算器一拢,欠得最多的那个学生欠了八十七块,他也没去催过。他说那学生每天来店里坐半个小时,帮他扫地,这就算抵了。

前天我进店里买胶带,看见墙角堆着一摞旧画框,框条上刀痕累累。老崔说是2003年那波毕业生集体淘汰的,因为那年兴起了买成品画框,谁还自己绷画布。他原本想把那摞画框劈了当柴烧,但是勒不下手——每个框条背后都有铅笔写的名字和年份,最早的可以追到1997年。

位置物件底细
店门口台阶腌菜坛子2011年起雨天用来接簷水,坛里漂着几支断毛笔
收银台边铁皮铅笔盒里装着半盒“中华牌”8B铅笔,笔杆上咬痕深浅不同
天井角落石膏像缺了耳朵的大卫,左肩披着一块花布挡灰

傍晚的“挂画绳”

太阳快落山那阵,胡同西口有家“兰州拉面”的老板会搬梯子出来,在自家门前的两棵老榆树之间扯一根铁丝,铁丝上夹一串A3尺寸的画。那些画不是展览级别的,都是些速写、色彩练习、随手画的涂鸦,边角卷了,有的还沾着颜料。

老板姓马,青海人,在胡同口开了二十年面馆,最开始挂画是因为美院学生拿画抵饭钱。那时候一个牛肉面套餐七块钱,手头紧的学生画一张速写交给老马,老马也不懂好坏,就往墙上一贴。后来贴多了,他老婆嫌难看,他想了想,就扯了这根铁丝,改成挂在两块榆树中间。

到现在这铁丝上日常挂着二十来张,风一吹噼里啪啦响。老马每周换一批,取下来的画叠在面馆后厨纸箱里,已经积了五个纸箱。他说有几个学生毕业多年了还写信来,问当年抵饭钱的那几张画还在不在,说要出钱赎回去。老马翻半天找不出来,“跟现在画的混一块了,谁记得哪根线吊的是哪年的馒头钱。”

昨儿傍晚我去面馆吃面,门口铁丝的末尾位置夹了一张新画的钢笔淡彩,画的正是胡同本身:灰墙、马扎、老崔店门口的半扇门。落款是“2019级实验艺术系,未毕业”,画底下垫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子,明显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老马端着面出来时看见我在看那张画,说了句:“这画挂了一周了,每天有人路过盯它,拍照的比看面的多。”

等他转身回去,我看见那画纸背面露出一角纸片,原先是张食堂的饭票存根,上面印着日期,可惜那串数字被水洇了,只认得出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