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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马小胡同鸡街价格表|三十年老主顾的买菜账本

我在这条胡同口住了三十四年,退休前在铁路中学教数学。每天下午四点,鸡街西头老杨家的铁笼子准时摆出来,公鸡母鸡分列两排,地上铺着晒干的玉米皮。老杨管这叫“候客席”,其实就几块砖头垒的台子。我攥着蓝布袋子去挑鸡,他总喊:“张老师,今儿算你便宜,按昨天下午的价格表走。”

侯马小胡同鸡街价格表,头一条规矩就是看日头。早上七点到九点的鸡最贵,那会儿刚开市,老杨的媳妇儿还没把昨夜的死鸡捡出去,活蹦乱跳的芦花鸡能要到十五块一斤。到了十一点,日头晒得铁笼子发烫,价格就落下来两毛。下午四点半往后,老杨急着收摊去接孙子,十二块五也肯卖,前提是你得自己抓,抓不着算你手笨。

价格表上的门道

这张价格表从不写在纸上,全在老杨的秤杆子上。老秤是十六两的,他拨砣子的时候手指头有讲究,拇指按着秤杆末梢,中指轻轻一挑,分量就多了二两。头几年我较真,自己带了弹簧秤去复称,老杨嘿嘿一笑:“张老师,咱这条胡同的鸡街价格表,含着手艺钱呢。”后来我明白了,那多出来的二两,是他把鸡嗉子里的石子儿给抠干净了,回家一炖,汤面上浮的油珠子能少三层。

具体到鸡的成色,价格表又分出三档。第一档是散养的笨鸡,爪子上带着泥,鸡冠子红得发紫,这种鸡炖汤,筷子一插,骨头就酥了。第二档是笼养的白羽鸡,肉厚但发柴,适合红烧。第三档是老母鸡,买回去下蛋的主儿,价钱比肉鸡便宜一半,但得碰运气,有的老母鸡肚子里憋着十来个卵黄,买回去宰了,蛋花能铺满一砂锅。老杨有个蓝皮本子,谁家要哪种鸡,他记在页码犄角上,第二天一早准给留出来。

“价格表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你瞅那蹲在墙根儿的李老头,专捡日头最毒的时候来,嫌鸡瘦。老杨就把鸡爪子掰开给他看,骨头节粗就是运动多。李老头点头,付钱时再抹个零头,五毛钱的事儿,省下来够买一根葱。” ——隔壁裁缝铺老王,每年入冬前必来买两只公鸡。

一年四季的行情起伏

春天价格表最乱。老杨进了一批雏鸡苗,死了三成,剩下的鸡苗他当宝贝,卖得贵,一斤多要两块。这时候来买鸡的多是坐月子的媳妇家,婆婆们攥着钱袋子,一边挑一边数落:“老杨你这鸡苗太金贵,我当年生娃,一只土鸡才八块钱。”老杨也不恼,蹲在笼子边撕苞米叶子:“婶子,那会儿的玉米面才三分钱一斤呢。”

夏天是价格表的低谷。天热,鸡喝水多,体重上不去,老杨卖鸡要搭一副鸡胗。买两只以上,他额外送一把紫苏叶,说是解暑气。我见过他趴在笼子边,拿蒲扇给鸡煽风,嘴里骂骂咧咧:“这群祖宗,比教室里那帮猴崽子还难伺候。”

进了秋分,价格表就往上窜。老杨开始给鸡喂碎芝麻和南瓜瓤子,喂出来的鸡肉带着一股子甜香。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价格表最硬气,一斤要卖到十八块。可那天买鸡的人排到胡同口修车摊的白铁皮棚子底下,都是要当年夜饭桌上一道硬菜的。老杨儿媳端着粗瓷碗蹲在门槛上喝粥,碗里泡着半块玉米饼,她公公忙得顾不上吃饭,秤杆子一上午没停过。

我的账本与鸡街的黄昏

我家里存着十二本黄纸账本,从1993年开始记。每页左边写菜价,右边写鸡价。1997年冬天,一只三斤半的乌鸡记了二十一元;2005年,同分量长了五块;2012年,老杨的侄儿替换了他收摊,价格表往前挪了三块钱,可老杨在旁边按着秤杆子,嘴上说不归他管,手指头还是老规矩。那一页我写了两行字:“侄子的秤不准,老杨在偷着修。”

去年冬月十七,刮了一夜北风,鸡街地面上冻了一层霜。老杨没出摊,铁笼子摞在墙根,里面空荡荡的。他蹲在门槛上看人下象棋,手里攥着一根草绳。我问他价格表的事,他摆摆手:“鸡街的价儿,看的是人心慌不慌。今儿没人慌,就不出摊了。”

那根草绳后来系在他家自行车后座上,载着两筐萝卜经过鸡街,笼子里多了一只瘸腿的小公鸡,尖嗓子叫唤。旁边修车的老贾仰头喊:“老杨,这鸡卖不卖?”老杨头也不回:“不卖,留着给它养老。”话音顺着风飘出去,拐进鸡街西口的小巷子,那里头还有半堵墙贴着褪色的红纸,上面模糊能看见几行毛笔字,今年梅雨天淋花了一片,墨迹顺着砖缝往下淌,像一条条细小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