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阳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街鸡市、北关胡同、李家坝口的真话
“你叔,我明儿个想买两只正经土鸡,别又给我领到那水泥台子上去。”我蹲在铺子门口择韭菜,隔壁修鞋的老周探头过来,手里拎着半瓶二锅头。
“你说的水泥台子,是东关那个新盖的活禽棚吧?”我没抬头,韭菜根上的泥甩到裤腿上。
“可不嘛!上回在那儿买只乌鸡,回家一炖,汤是清的,肉柴得像啃木头。我儿媳妇说了,再也不信那地方。”
我撂下韭菜,拍拍手上的土。老周在这条街上修了二十年鞋,我在这条街上宰了二十年鸡,谁不知道谁。
“你听我的,信阳鸡窝要论出名,真不是那水泥台子的事。老辈子传下来的,就三个地方。”
老周把二锅头往我门槛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
第一处:北关胡同的杨老三家
北关胡同窄,窄到俩自行车对脸得错一下车把。杨老三家的鸡窝就嵌在胡同中段最暗的那个拐角,头顶是一棵歪脖子槐树,树荫把半个院子罩得发青。
他家鸡窝不挂牌子,门口就立着两个旧铁皮食槽。认得的自然认得——每天下午三点,杨老三准时开窝门,那鸡咕咕咕往外涌,羽毛上带着干净的土腥味。
老周插嘴:“杨老三那人怪,别人卖鸡论斤,他论羽。”
“论羽是蒙外行的。你实际去看,他抓鸡不看秤,先捏鸡脖子底下的嗉囊。嗉囊里要是空空的,那鸡昨晚饿过,你买回去连夜喂一把玉米,第二天杀的肉紧实。要是嗉囊鼓鼓的不动弹,那鸡多半是受了惊,肉发酸。”
“这规矩你咋知道的?”老周喝了口酒。
“我在那蹲了三个下午,看他卖十二只鸡,有十一只都先捏嗉囊。剩下那只他直接拎回窝里,说是母鸡正抱窝,不能卖,卖了亏心。”做买卖做到这条路上,秤杆子就只是摆设了。
杨老三出名,出名在他敢说实话。你问他“这鸡土不土”,他不会拍胸脯,他就说一句:“喏,你看窝底下垫的什么。”
他窝里垫的是干松针和稻草,从不垫锯末。松针吸潮,鸡爪干爽,鸡就不容易烂脚趾。有回一个年轻人拍照发上网,配文“信阳最后的良心鸡窝”,第二天胡同里排了十几个人,杨老三把门一关,说“今天卖完了,明天赶早”。
他一天就放出来三十只,多一只都不养。他说:“窝挤了,鸡脾气躁,肉就紧得发柴。”
第二处:李家坝口的张二婶摊子
李家坝口有个水泥砖砌的台子,比东关那个小一半。张二婶在那儿摆了二十四年摊,没挪过窝。台子边上常年放着半袋石灰,收摊前撒一圈,把血水盖得干干净净。
张二婶出名出在“一鸡三看”。
你指一下笼子里哪只,她不急着抓,先指眼睛给你看——鸡眼睛要有神,瞳孔周围一圈泛黄,那说明活动量大。再掰开翅根给你看皮下的脂肪,薄薄一层淡黄色最好,白花花一层油就太肥了。最后拎起来掂一下,好鸡的后半身比前半身重两成,重心靠后,肉才长对地方。
有一次一个穿西装的小年轻问:“婶子,你这鸡是散养的不?”
张二婶头都没抬:“散养?我这是圈养。”停顿了一下,又补一句,“圈养你就不买了吧?”小年轻一愣,旁边有个大爷接了句:“她这圈养,就是一整个坝口都是鸡的场子。白天在河滩上头跑,晚上才回窝。”张二婶笑了一下:“河滩的石头缝里有草籽、有虫子,鸡自己刨着吃,我一天就喂两把谷。你管这叫圈养也没错,反正用围栏围着的。”
这摊子有个怪规矩:鸡蛋不单卖。要买鸡蛋,得先买一只鸡。老周问为什么。
“鸡群里有规矩,蛋是母鸡集体下的。单买走了,剩下那几只母鸡会连着三天不下蛋,认窝子。”张二婶这话听着玄,但她在坝口卖了这么多年,没人说过她家的蛋不好。
“鸡不像人,鸡认死理。”张二婶有回收了摊,蹲在水泥台边洗刀,“窝就是窝,换一处地方,它就不给你好好下蛋。”
第三处:老城根下的刘瘸子活禽行
这地方你可能听说过,但很多人找不着。老城根那段墙早就不剩什么了,就是一个土坡下面搭出来的一溜偏厦子,铺门脸宽不到两米,进深倒有四米。刘瘸子在里面支了十二个铁丝笼子,笼子摞三层,每层底下垫一层报纸。
他卖得杂,有珍珠鸡、芦花鸡、乌骨鸡,甚至偶尔有几只绿壳蛋的麻鸡。但他出名不在这——他出名在“认人”。
什么叫认人?你第一次去,他会问你:“你家里人几口?”你要是说三口,他就给你挑一只两斤左右的,不多问。你要是说老父亲牙口不好,他就给你挑一只八个月以上的,炖了汤能抿化。你要是说“不管,我自己看着来”,他就把脸一翻,冲你摆摆手:“那你换个地方吧,我这鸡不卖不懂行的人。”
老周在旁边搭话:“这么横?还能干得下去?”
“干得下去,还干了二十二年。”我拾起一根韭菜叶,指着墙根的方向,“他不抬价也不压价,看人下菜碟不是黑心,是替你想着怎么吃。”
有回一个南方口音的人来找他买鸡,说“要一只煲汤的”。刘瘸子问他“陈皮姜炖还是火鸦汤炖”,那人说“就普通的吧”。刘瘸子把笼子一拉:“没普通的。只有老母鸡和嫩公鸡。你要炖补的,得提前三天说,我从乡下跟你收。”他把人说愣了,但这句“没普通的”比任何招牌都管用。
| 老周问刘瘸子为什么不养一个固定品种 | 他张嘴就说:“信阳人喝汤,冬天喝老母鸡汤,三伏天喝仔鸡汤,秋天喝乌鸡汤。一个笼子养到底?那不是做生意,那是糊弄嘴巴。” |
你要是真去
老周把酒瓶见底了,问我:“这三处都有啥毛病没?”
我想了想:“杨老三那地方,你得避开礼拜五下午,他要去乡下收玉米,提前封窝。张二婶的摊子碰上雨天就收得早,你最好上午十点左右去。刘瘸子呢,你千万别周一去,他那天歇摊去河边钓鱼,门上就挂一把锁,锁上拴根红布条,有人以为是新店开张,白等半天。”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东关那个水泥台子就去不得?”
“我没说去不得。那地方卖的大棚笼养鸡,机器放水放饲料,四十天出栏,肉嫩,炒个辣子鸡丁没问题。你要真问信阳最出名的鸡窝,这三个就是了。剩下的事儿,得看你嘴要喝什么汤。”
老周点头,拎着空瓶子往回走。我蹲下去接着择韭菜,抬头看了一眼西边,太阳正落到李家坝口那棵歪脖子柳树梢上。张二婶那个石灰袋子还搁在水管边上,没有收进去,看样子今晚她不想走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