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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良关山晚上站大街的地方|西闸口卖醪糟的摊子前

关山镇的晚上,过了九点,街上就静了。卖菜的收了摊,裁缝铺拉下卷帘门,连那家卖烩面片的馆子也把塑料凳子一只只摞到桌上去。这时候还能站住人的地方,不多。西闸口算一处——十字路口偏南,老供销社的墙根底下,十几年前就有人在那儿等活儿,现在还是。

我是去年秋天搬回关山街住的,店就开在拐角,卖杂货、烟酒、代收快递。晚上没事,常搬个小马扎坐门口乘凉,正好对着那片墙根。头一回看见那些站着的人,我还以为是在等公交车——镇上的公交早九点就停了。后来才晓得,他们是等在附近工地打零工的,有泥瓦匠,有木工,也有光是白天帮人搬货的力工。

到了冬天,天黑得早,他们来得也更晚些。大概是七八点钟吃完晚饭,撂下碗就过来,也不急,慢慢踱到墙根底下,找个背风的地方站着。有蹲着的,有倚着墙的,手插在袖筒里。偶尔有人掏出手机来照一眼,屏幕的光晃晃,又揣回去。

“站到九点半,要是没人来喊,就回去睡。明儿早点来。”一个穿军绿棉袄的老哥跟我搭话时,就是这么说的。

他姓刘,在关山干了十来年瓦工,去年冬天在西闸口站了一个多月。晚上站大街的人里头,他算是常客。跟我说这话的时候,他正用脚底板碾一颗石子,碾过来,碾过去。

站的是什么

那墙根下边,其实没遮没挡的。冷风从渭河那边灌过来,直直地往袖子里钻。可就是有人站得住。起初我不明白,又不是有人掏钱雇你在这儿罚站,图什么?后来听店里一个老客户讲,早年间,关山周边村子里的壮劳力,一天的口粮就指望清早蹲在牲口市场等活。现在牲口市场早没了,可等人来叫的习惯没走。晚上站一站,是给自己提个醒——明天还得出工,明天还有人要用你。

这份心思,我懂。开小店这些年,哪个月房租不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砖?站那儿的人心里也压着砖,可他们不吭声,就那么站着,像墙根下长出来的一排树。

站的是什么人

  • 五六十岁的老师傅,给镇上人家砌灶台、贴瓷砖,活路做得细。
  • 三四十岁的年轻人,包了树脂的裤子,裤腿上一圈水泥点子,白天在工地,晚上站这儿等隔日的安排。
  • 偶尔也有个把女人——她不站墙根,站对面的路灯底下,怀里抱着一塑料袋馒头,像是给哪个工头带的饭。

关山这一片,农忙时节人都下地去了,站的人就少。冬闲了,站的人倒多起来。我隔壁卖凉皮的嫂子说,这场景起码有二十来年了。她嫁到关山那年,就看见有人站在供销社墙根底下等煤车卸货的活。后来供销社改成手机店,再改成卖电动车的,人还是在那儿站。

十一月底的某个晚上,我关了店门,拎着暖水瓶过去。他们里头有个年纪最小的,看着比我家侄儿大不了几岁,蹲在地上剥橘子,皮扔了一地。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抬眼看我,没接,先问了一句:“老板娘,你店里缺人手不?”

我说缺是要缺,可我自己站柜台就够,请一个人还得管吃住。他点点头,又蹲下去,把橘子皮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那晚直到我走,也没见谁来喊他上工。他始终蹲在那儿,攥着橘子皮,像攥着个准考证。

站出来的规矩

站大街不是胡乱站的,有自己的一套。

新来的人,不敢站中间,都靠边站。站了几天,有人跟你点头了,你才往中间挪两步。有工头开面包车过来,摁一声喇叭,呼啦围上去一圈,但没人大声抢。等工头指了人,被指到的跟着上车,剩下的又退回去,靠墙立好。有个人边退边小声嘀咕一句:“明儿最好是南边那个工地。”旁边没人接话,那话就散在风里了。

有几样东西是他们随身带的:

保温杯(那种矮胖的,装开水)垫屁股的硬纸板或旧蛇皮袋
充电宝,接了根二指宽的充电线(等活的时候给手机续命)夜纱布手套,工地上发的那种,露半截手指

没人大声说话,偶尔交谈,也压着嗓子,怕惊扰了从街边过夜的人家。有一回停电,整条街漆黑,我探头望出去,墙根底下影影绰绰的,几个人站在黑暗里,比刚才通了电时靠得更近了些。没人走。那情形,像一群候鸟落在电线杆上,没风,也不飞。

有个开三轮卖卤肉的老汉,每天晚上绕到西闸口来,把车斗子一停,也不吆喝。站街的人偶尔有人过去买十块钱的卤豆腐干,用牙签扎着吃。老汉收摊前,有时候会把自己留的一截猪尾巴剁碎了,叉在纸片上,递给蹲在最边上的那个。那个不接,老汉就搁在墙根底下,走了。第二天,猪尾巴没了,纸片还在。

关山这个地方,面朝渭河,背靠荆山,街道不长,横竖就那么几条。白天热闹的是集,逢一四七,人挤人。可到了晚上,真正让人觉着这是个活着的镇子的,反倒是西闸口那片墙根下站着的人。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横在地上,跟杂货铺卸下来的空纸箱叠在一起。

昨晚我去倒垃圾,路过那儿,风把碎雪粒子刮起来。他们还站了两个,都缩着脖子,顶着新买的毛线帽子。其中一个就是那天剥橘子的小伙子。他没蹲着,站着,肩往后靠,脚前的雪地上,被鞋底蹭出一小块干土。我走过他身边,没说话快过去。他忽然开口,不是对我说的,是对旁边那位老哥:“明儿如果来西北风,就该上冻了。冻了,反而好揽活。”

老哥没应,只是把脚往棉鞋里缩了一缩。我走远了,回头看,墙根底下那两粒人影,还被路灯按在地上,像是谁拿炭笔画出的一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