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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团山白天去还是晚上去|老街旧巷的时辰讲究

老兄:

信收到。你问团山到底白天去还是晚上去,我先把话撂这儿——头回去,务必赶在太阳露脸前到。不是吓唬你,团山这地方,白天和晚上是两座山。

我上个月连着去了四趟,头一趟贪睡,十点才晃到山脚。太阳已经爬过牌坊顶,把青石板上那层露水烤得干干净净。你猜怎么着?整条老街像被抽了魂,门板都卸着,屋里的老太太搬个小凳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我这个生面孔,眼皮都不抬。墙根底下晾着萝卜干,苍蝇嗡嗡转,那味道跟你小时候去外婆家灶屋后头闻见的一模一样。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后来才明白,团山的魂在那些早起的营生里。

卯时的团山,菜担子压出来的声响

第二天我四点五十起床,五点半到老街东头。天刚蒙蒙亮,山影还压着屋脊,但人声已经起来了。卖豆腐的刘师傅推着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后座架两只白铁皮桶,桶口蒙着纱布,热气从缝隙里往外钻,白花花地扑在路灯底下。他看见我蹲在电线杆旁边,倒乐了:“外地的?头回来团山吧。晚上你再来瞧,这条街就不是这个味道了。”

他这话勾得我心痒。那天早晨我跟着他在老街转了一个钟头,看他把豆腐送到四家早点铺、一户办丧事的人家,最后剩两斤,自己坐进“陈记糊辣汤”里,配着油馍头呼噜呼噜吃完。老陈的灶台上坐着一口黑铁锅,锅沿结了厚厚一层油壳,少说二十年没洗过。我问刘师傅这锅底是什么年月的,他用筷子敲了敲锅沿,闷声说:“我爹娶我妈那年,这锅就在这儿了。算起来比我大两岁。”

那种时候你就知道,团山白天的真正打开方式,不是什么景点,是菜市场后头那条岔巷。

岔巷口有个修鞋摊,摊主姓邱,湖北麻城人,在这摆摊二十七年。他的工具箱是樟木的,四个角包着黄铜皮,里头隔层码着几十根不同粗细的锥子。老邱一边给一双解放鞋上线,一边跟我说,团山老街上的铺面,白天关着门的多,晚上才热闹。但他自己从不晚上出摊——

“晚上那帮人,是来消费团山的。我这种手艺人,只配在白天伺候那些还在过日子的脚。”

这话说得我后背一凛。

戌时的团山,灯笼底下换了一张脸

晚上七点,我又去了。这回是从北街进,一出巷口就愣了。白天那个闷声不响的老街,此刻像被人拧亮了开关。每家屋檐下都挂着那种红纱灯笼,光晕晕染开来,把青石板照得发暖。茶馆里传出弦子声,拉的是《泗水关》,调门儿拉得又尖又高,穿过窗缝飘到街面上。

我走进一家叫“三合居”的茶馆,老板姓吕,五十出头,剃个平头,穿一件藏青对襟褂子。他看我拿个相机到处拍,主动招呼我坐下,泡了一碗本地的高末(就是碎茶叶沫子),说:“白天您来,这屋里全是下棋的老头儿,棋盘上落着瓜子皮儿。晚上您再来,那帮拉琴唱戏的才上钟。”他指了指角落里挂着一把二胡,琴筒上蒙的蛇皮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我问他这琴多少年了,他说:

  • 他爷爷的师父使过三年
  • 他爷爷又拉了几十年,传给吕老板的爹
  • 他爹五年前走的时候,琴留给他,吕老板自己不会拉,就挂在墙上当镇店之宝

那琴筒上的胶带下头,隐约能看见墨笔写的一行小字:“民国叁拾柒年秋重蒙此皮。”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特写,吕老板摇了摇手:“别拍这个,拍外头演戏的。白天来的客人看不见的,晚上都给补上了。”

可你要是以为晚上更好,那就又错了。团山的晚上把白天的东西全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戏台上敲锣打鼓,台下嗑瓜子喝大叶茶的人有说有笑,但白天那个修鞋老邱铺子门口的碎皮子、那个刘师傅豆腐桶留下的水印子,全都被灯笼光裹得看不见了。你蹲下来摸石板缝,白天塞满的桐油灰还硬邦邦地卡在那儿,晚上却被人踩得发亮,反着红光,像一条血印子。

团山白天团山晚上
豆腐桶蒸腾的白气、修鞋匠的樟木箱子、墙根晾的萝卜干红纱灯笼、二胡的蛇皮琴筒、茶馆里嗑瓜子的脆响
住在老街的人,自己在跟自己过外头来的人,来这里找团山的味道
邱师傅的锥子三块钱磨一把“三合居”的高末一碗五块,续水不要钱

所以老兄,你问我去团山该挑个什么时辰,我的正经答案是这样:

两头都去,但要在中间那条巷子吃顿晌午饭

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白天的摊收了大半,晚上的灯笼还没挂,团山会漏出一刻钟的真面目。就在老街中段那条东西向的小巷里,两堵山墙夹着不到一米半宽的通道,墙上嵌着一块民国年间的界碑,刻着“团山镇公所墙界”几个字,字口里填满了青苔。巷子尽头有一家面馆,只做中午一餐,卖热干面,货真价实有芝麻酱,面条是当天早上现压的碱面。

我那天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旁边是面馆老板的爷爷,九十三岁,耳朵不好使,但看人看得很准。他指着墙界碑跟我说了一句,我靠着老板娘的翻译才听懂:

“这块碑在的时候,我还没这碗面高。白天它是墙的记号,晚上它就进了黑里,没人记得。只有中午这个把钟头,太阳直直照着它,碑上的字才跟活过来一样。”

老人说完,用筷子挑起碗里最后几根面,连汤带渣喝了个干净,擦擦嘴,转回屋里躺椅上午睡去了。那碗面的碗底,还沉着几粒芝麻酱的碎渣。

白天你是去不了团山的,它不让你看;晚上你是看不完团山的,它把你绕晕。你夹在正午那段空空荡荡的光线里,反倒最接近它本来的骨头。我下次再去,打算带一只搪瓷缸子,跟那老爷爷一样,就坐在界碑底下,等到那几道刻字被日头晒得发烫——看看能不能摸出那年月的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