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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田二路饼子一条街|炉火烤了三十年,芝麻香透老街坊

老陈,你还记得这封信的开头该问你什么

你上回信里问,古田二路那条饼子街还在不在,老周家的芝麻烧饼还卖不卖。我拿着信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炉子里的炭火正好红起来,烟囱冒出的白气在斜阳里打着旋儿。你放心,街在,饼子也在,就是排队的人比从前多了几倍——现在连附近写字楼里穿衬衫的后生都来赶早,手里捏着手机,脚下踩着电动车踏板,眼睛却还盯着烤炉里那排金黄的家伙。

这条街其实不长,从古田二路和长丰大道的交叉口往里走,约莫两百步就到头。三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红砖平房,墙角堆着蜂窝煤渣子。早市的摊子用铁皮棚子搭起来,几张板凳,一块案板,就是全部家当。老周那时候才四十出头,戴一顶灰扑扑的鸭舌帽,两只手在面团上揉得“啪啪”响。他家的烧饼有个绝处——饼面要刷两遍麦芽糖水,第一遍裹底,第二遍等饼子在炉膛里鼓起气泡再刷,出炉的饼壳沙沙地裂开,芝麻粒儿簌簌往下掉。

“周师傅,今儿这饼子怎么比昨儿香?”

“糖水多熬了半小时,你要是早来十分钟,还能赶上炉底那层焦渣,那才是好东西。”老周头也不抬,铁钎子伸进炉膛,一勾就是一排。

隔壁的王姨和陈记的酸菜饼

老周旁边是王姨的摊子,专做酸菜饼。她家的酸菜是头年冬天自己渍的,芥菜晒三天,码进坛子,撒粗盐,压一块青石板,存到第二年正月才开坛。切碎了拌进猪油渣,用死面包子皮裹住,在平底锅里压成扁圆形,煎到两面焦黄。那口子咬下去,酸味先冲出来,接着是猪油渣的油香,最后舌尖上泛出一点辣——那是王姨偷偷在馅里拌的半勺剁椒。

王姨收摊比别人晚,九点半光景还在等最后几个零散客人。她有个用了十几年的铝皮钱匣子,里面除了毛票,还压着一张她儿子在部队的照片。有一回暴雨来得急,她收拾完摊子,回头一看,屋檐下蹲着个中学生,书包湿透了。王姨没问话,把炉底剩下的两张酸菜饼用报纸裹了递过去,小孩说没带钱,她摆摆手,又把那块油纸伞塞进小孩怀里。这事是老街坊吴婆婆跟我说的,她说王姨那会儿眼眶红着,嘴里念叨:“跟我们家小子走时候一般大。”

鸭油酥饼和豆浆摊子的细账

后来街口又添了一家鸭油酥饼,是一个从南京来的小伙子开的,手艺他爷爷教的。烤盘上刷一层鸭油,饼皮擀得比纸还薄,层层相叠,烤出来用手指一碰,酥皮就“簌啦啦”地往下落,得用手掌接着吃才行。价格从最早的三毛钱一个,一路涨到现在三块钱一个,但用料没缩过水——你看那芝麻,每粒都圆滚滚的,烤过之后泛黄,咬开有完整的仁。

这条街上做饼的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也不会走,哪怕旁边开起了南昌拌粉、重庆小面。因为回头客是一张嘴一张嘴喂出来的。有个左腿不太利索的老大爷,每周三上午九点半准时来,拄着自制的铁拐杖,慢腾腾地走到老周摊前,只买一块原味烧饼,不放糖少油,用旧报纸接住,站着吃完,再看看街上人来人往,然后往古田二路北边走回去。老周说他认识这大爷快二十年了,从没说过一句闲话,也从不换花样。

规矩和变化都在这条街上摆着

到了前年,市政给这条街统一换了沥青路面,装了新的雨棚,每个摊位上头挂了金色的小木牌,写着商户编号和卫生许可证字号。旁边还专门的设有垃圾收运点,每天下午两点有人来清理。但摊主们的家伙事儿还是老一套——铁皮炉子,木头案板,擀面杖磨得发亮,包馅用的盆底有磕碰的凹痕。

摊主招牌饼子大小火候,看家本领
老周芝麻烧饼麦芽糖水刷两遍,炉膛温度高,饼壳脆
王姨酸菜猪油渣饼死面收口紧,煎到两面焦黄不空芯
小杨(南京来客)鸭油酥饼鸭油不许掺菜油,酥皮必擀到透光

但也有新东西。街口立了一个大塑料红棚子,里头摆着手机充电宝租用柜,新加的路灯杆上有一个扫码自取快递的荧光贴牌,但走到街中段又忽然静下来,只有炉膛里的炭火“哔剥哔剥”地响。热烘烘的香气混着清冷的露水气味,裹在你外套上,走两条马路都散不掉。

昨天我买饼的时候,遇见个搬家过来的年轻人,问我哪家饼子不用排队,我指了指岔路口那家卖葱油的,又说最好等下午再去,上午得抢。他笑起来,说这街上的饼子怕是比人还勤快。老周正好捞出一炉,递了他一个尝尝,小孩咬了一口,呵着热气说“糖壳脆”,这话老周爱听,又把筐底下藏着的一块烤焦边儿送了他。

老陈,我每天早晨起来还是在煤炉上给自己舀一碗稀饭,就办着桌上剩下的半块饼子。饼渣落进米汤里,慢慢地化成绵软的油花儿。我不着急,好像就隔着这股干烘烘的面粉气儿,看到十年前、二十年前这条街上我们几个人的影子——都还弯着腰,抄着手,等着头一炉开卖。

炉旁边的纸箱里积攒着不少旧报纸,最上面那张是上星期的,最底下那几张都泛得发黄了。我留着没用,但也一直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