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城县鸡窝一条街公交路线|一张旧票根上的进城路
工具箱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片,折成四折,边角被汗渍洇出深色的云纹。那是1998年3月的公交定额票,面值五角,红字印着“澄城—鸡窝一条街”。票根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铁蛋他舅,午前到。”我捏着这张票根,想起那些年跑这条线的日子。
一、鸡窝一条街不是街,是公交站的诨名
澄城县老城区的人管那站叫“鸡窝一条街”,其实正规站牌上写的是“新民路北口”。八十年代末县运输公司开通了汽车站到城隍庙的环线,途经新民路段时,因为路两边全是卖笼养蛋鸡和竹编鸡笼的铺子,售票员喊站图省事,直接吼“鸡窝一条街下不下”。喊了十来年,喊成了正式站名。老司机娄师傅说,有一年县里搞文明命名整顿,试着改成“新民路站”,结果坐车的大娘集体不认账,集体在车上喊“俺们要去鸡窝一条街”,整顿不到俩月就把路牌又换回去了。
这条公交线全长七公里,设十四个站,最热闹的就是鸡窝一条街那站。车上永远混合着鸡饲料的酸味、生漆味和早春杨树芽的青苦气。卖鸡苗的筐子常堵住过道,售票员小周从筐缝里挤过去收钱,腿上总挂着几根鸡毛。
二、那张票根,是给西沟村刘家捎的口信
票根是我替对门刘婶留下的。她男人跑货运,常年不在家,鸡窝一条街那站有个公用电话摊,摊主老曹兼管村里捎信的活。老曹的记事本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各家亲戚的底账:哪个村的谁,可能在哪个钟点到站。那回刘婶接到她舅要来的电话,赶紧托我去站上候着。
我捏着那五角钱的票子,提前半小时等在第七根电线杆底下。鸡窝一条街那站的雨棚是石棉瓦搭的,边角裂了道缝,下雨天滴水正好滴在等车人的后脖颈上。旁边卖油茶的老孙头,锅盖一掀,核桃仁和炒面的香气混着水蒸气,能把半条街的人都勾过去。等到第三趟车进站,车门咣当一开,先下来一个扛着蛇皮袋的中年人,袋口露出半截葱绿的白菜帮子——那是他舅,没错。
三、公交线上的活地图
开这条线的司机都有个厚本子,记着常客的分布。鸡窝一条街那站上午七点半是送蛋箱的,九点十分是抱鸡苗的,下午三点以后才是走亲戚的老太太们。哪天哪个站台少了个熟面孔,司机心里就咯噔一下,多半是进医院或是出了远门。娄师傅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1989年的县城地图,纸上标着每个村的俗称,跟现在民政制的正式地名单字都对不上,但谁也不会打错招呼。
线路改过三次,先是柴油客车,烧起来黑烟一冒,能让站台上的人捂鼻子退三步。后来又换过双门中巴,地板是铁皮的,到下雨天滑得能溜冰。再往后,沿线的梧桐树越锯越少,鸡毛掸子铺子关了两家,换成卖摩托配件和玻璃帖画的。
| 物品 | 用途 | 当年细节 |
| 五角定额票 | 全程通价 | 印红色“澄城公交”字样,副券撕下存根 |
| 铁质站牌 | 标线路 | 白漆底,黑字,被雨冲出铁锈痕 |
| 哨子 | 司机起步信号 | 售票员吹两长声,代表关门 |
四、转车、换乘与停运前的那几年
二〇〇三年线路改成无人售票,投币箱就是一只铁皮桶,焊了锁。售票员小周调去后勤,闲了还来站台转悠,帮不认识字的老乡辨认站名。她记得谁的鸭笼该在哪个站下,哪些后生是去职中上学逢周末才回家。最后一次全线开出是2011年秋,站台上的石棉瓦雨棚早换成玻璃钢的了,老孙头的油茶摊也已改成卖烤白薯的货亭。
那天末班车收车时,娄师傅把车内所有螺丝紧了最后一遍。他拿一块布,把那块写到白底蓝字的线路牌的灰擦净,拍了张照片。那个曾经的“准点时刻”,那个沿线的鸡鸣声被城市改造后的生意和音响盖过去。但你说怪不怪,
如今线上打车的地图上没有“鸡窝一条街”,我问一个后生:“怎么去新民路北口?”他愣了半天,回说:“您说的是不是以前那个,公交站牌叫鸡窝一条街的地方?”
昨日打扫车厢,我又在座椅底下的缝隙里摸出一截没主的红绳,绳头挂着一个小铜铃,像是绑在蛋筐上许愿用的那种,锈得辨不出年月。窗外现在的站台上立着新路牌,银色铝合金,字迹磊落。我把那截红绳系在工具箱上,跟那张票根待在一起。以后如果哪个乘客问“鸡窝一条街在哪下车”,我就给他看看这两样东西,只不过现在没法告诉他怎么坐车了,因为这条线睡进地图的旧褶子里,再也叫不醒。但明天早上六点半,那四路车还在跑别的线,而鸡毛掸子和油茶摊的香,已经算是前朝的掌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