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风阁地址|老城墙根下的三层茶楼,问路说烧饼铺隔壁就对
“赵老师,您说的那个楼风阁,到底在哪儿啊?我导航上搜半天,出来个足浴店。”
我放下手里的搪瓷杯,杯底在课桌上磕出闷响。“你搜那破玩意儿干啥?我说的楼风阁,是原来老城墙根下那座三层茶楼。你往北走,看见那个卖油酥烧饼的刘家铺子——他家炉子从早到晚不熄火,门口排队的都是拿搪瓷盆买饼的——从铺子旁边那条窄巷子拐进去,走三十来步,右手边就是。”
那地方的门脸和摆件
楼风阁的木头招牌挂在二楼窗台下边,黑底绿字,漆皮裂成龟壳纹,风一吹就晃悠。一楼卖茶,一张曲尺柜台,三个绿漆铁皮茶叶桶并排摆着,桶盖上用白漆写着“龙井”“茉莉”“高碎”。一二楼之间的木楼梯咯吱响,踩到第七级准得顿一下,那级踏板换了块松木,颜色浅得扎眼。
二楼靠窗有张八仙桌,桌角缺了一小块,用桐油石灰补过。我年轻那会儿备课改作业,总端着茶缸子坐那儿。对面中学的下课铃一响——先是一串短促的电铃声,后来换成磁带放的《运动员进行曲》——就能看见学生从校门涌出来,蓝白校服像倒了一地碎瓷片。
三楼是棋牌室,但没牌,摆了两盘没下完的象棋。棋子是石头磨的,红的硌手,黑的发亮。窗户朝西,夏天下午太阳照进来,整层楼都是暖烘烘的面粉味儿——隔壁粮站的老鼠常溜过来,把象棋咬得东倒西歪。
“赵老师,你说的这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我今年三十岁,头回听说这地方。”
“九十年代初的事喽。你爸那会儿还骑着二八杠载你妈去相亲,约就在楼风阁二楼。那女的——也就是你妈后来跟我说的——紧张得把茶盖儿掉地上,骨碌碌滚到楼梯口,服务员捡起来还给她们,说‘碎了换一只’。你妈说不用,那茶叶泡三开还有味儿。”
瓦片、电线和北门街
楼风阁的屋顶是黑瓦,比别家的薄,下雨天雨水顺着瓦楞淌成细线,在檐口砸成珠子。八十年代末有个手艺人爬上去补漏,摔断了腿骨,再没人上过屋顶。三楼东北角漏雨,墙皮鼓起一个大包,像长了个瘤子。后来不知谁用洋灰抹了一道,灰扑扑一条,跟疤痕似的。
电线杆立在门口左边,木头的,刷了黑柏油,下半截被狗尿沤得发白。杆子上钉着蓝色铁皮门牌——“北门街47号”。很多人说楼风阁没有门牌号,其实有的,就是那块铁皮锈得只剩“北”和“7”还能看清。旁边碎砖堆里插着一根自行车辐条,我亲眼见过有人拿它剔牙缝。
零几年那会儿,街坊邻居说起楼风阁,都叫它“拐角茶楼”。因为从北门街大路往东拐,得先侧身过一根电线杆和老槐树之间的缝,再踏上两级青石板台阶,才够着门槛。冬天天黑得早,屋里拉着一盏六十瓦的白炽灯泡,罩子是绿色玻璃的,光落下来,每个人的脸都像泡在茶水里头。
几件实打实的东西
楼风阁里见过几样实在东西,我捋一捋:
- 柜台底下压着一张红纸,墨字写着“茶资五角,续水免费”,落款是1993年,纸边儿让茶水洇成褐色。
- 二楼拐角的墙上钉着一张年历画——双骏图,两匹黑马踏水花。画下面日期翻到七月份就没再撕,后来整张让人揭走了。
- 三楼窗台放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掀着,里面装了半盒黑豆,是老板喂墙角那窝野猫用的。
- 楼梯扶手的木头磨得油亮,中段有一道两寸长的刀刻划痕,深浅正好卡进指甲缝。
最要紧的是柜台左手边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烫着“供应热洗脸水”几个字。六七十年代那会儿,拉板车的工人走累了,进来花一分钱要碗热水,就着那块木板擦一把脸。木板底下的钉子后来松了,歪歪斜斜挂到2001年,零几年一个傍晚,板子掉下来,后面露出淡黄一片墙皮,还带着水渍的边缘。
粮站的烟囱和最后一壶茶
楼风阁西侧紧挨着粮站的院墙,院墙角落有根红砖烟囱,高十米出头。每天下午四点,粮站烧锅炉,烟囱口冒白汽,像谁在天空糊了一小块牛皮纸。茶客们说这是“楼风阁开花”——白汽在上头散开,形状像半朵大丽花,约莫七八分钟就淡没了。
2005年秋天,粮站搬空了。烟囱还在,没人烧炉子,白汽自然没了。楼风阁的茶客越来越少,老板——一个精瘦的本地人,姓杨——跑遍了老城墙内外,想找个别的地方接着开。没过多久,北门街扩路,推土机那年冬天动的手,铁皮门牌、青石板台阶、缺角的八仙桌、石头象棋、绿罩子灯泡,全没了影儿。
那年腊月,我最后一次去。杨老板坐在柜台里,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柜台上摆着最后一罐“茉莉高碎”,罐子盖不严实了。他问我喝茶不,我说喝。他用搪瓷缸给我泡了一碗,茉莉花碎渣在开水里打转,缸沿儿有个缺口,正好卡在下嘴唇的位置。
“喝完这口,楼风阁就算翻篇了。”他说。
我问他门牌号要不要揭下来留个念想。他说不揭,说完把铁皮门牌拧下来丢进炭盆里。炭火不太旺,铁皮在灰堆里翻了两个身,变暗红色,翻腾起的灰尘沾到他棉袄袖子上。隔天推土机到场,烟雾腾腾的那会儿,我看见工人从碎砖堆里捡出那块烫过字的木板,翻过来看了看,又撂回土堆上。北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废纸贴着水泥地跑,一路打旋儿,钻到远处拆迁指挥部临时搭的彩钢瓦棚子底下去了。
现在你问我楼风阁在哪儿,我只能告诉你——从刘家烧饼铺的位置往北走,那块地皮修成了停车场,地面用沥青浇得整整齐齐,画着白色框位,某个框角缺了一块,露出底下暗灰色的老路基。晚上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光从东边梧桐树枝丫间漏下来,正好照亮那个缺角的框线,像当年照在七级台阶上的那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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