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联渡口的女人去哪|渡船靠岸,人等船,船等人,等得江风都旧了
“阿凤,你妈今天到底来不来?”我蹲在红联渡口的水泥台阶上,把烟灰弹进脚边的铁皮罐头。卖茶叶蛋的蒋嫂正拿铁夹子翻蛋,头也不抬:“她啊,昨儿个给我捎话,说不来啦。去城里给老二带孩子。”
“又去带孩子?她年初不才从老大那儿回来?”
“老大那孩子上小学了,用不着她。老二这个刚断奶,正闹人。”蒋嫂把一枚蛋壳剥了,塞进她孙子嘴里,“说是等老二家的上了幼儿园,她就回来。”
“这话她说了三年了吧。”
渡船汽笛响了一声,靠岸了。下船的人稀稀拉拉,七八个老头老太,扛着蛇皮袋,里头装着菜秧子、活鸭子、刚从田里掰的苞米。没有阿凤妈。我看着船老大老顾拴缆绳,他朝我咧嘴:“又来找你那位‘素材’?”我点头,他接着把跳板搭好:“今儿江上有雾,晚点还有一班。你要么再等,要么去棚子里坐坐,蒋嫂那儿有热水。”
找不到的人,和找得到的脚印
我在这渡口蹲了十几年,头三年是做渔汛报道,后来改跑社会口,再往后专门写小镇人物。红联渡口是老镇唯一过江的口子,对岸是工业区,早二十年,天不亮就有大批女人拎着饭盒挤头班船去厂里缝纫、绕线圈、装箱,天黑透了再挤回来。那些年渡口的台阶磨得发亮,坑洼里积着机油和雨水,混着一股鱼腥味。
阿凤妈就是那群女人里的一个。我在1997年的旧剪报里找到过她的照片,黑白版面上,她隔着铁栅栏递一个铝饭盒给车间里的什么亲戚,侧脸,头发裹在蓝色工作帽里,露出的耳垂上坠着一颗假珍珠。后来厂子迁走,渡口冷清了好几年,她开始在渡口边支摊子卖水煮花生和菱角。“那时候过渡的人少,半天才来一条船。”她跟我说过,手底下的活儿不停,剥菱角的速度快得看不清,“但人活着嘛,总得有口饭吃。”
这次找她,是因为渡口老候船室的墙要拆了,文化站的人让我写个旧物专版。我翻出当年的采访本,上头记得清清楚楚:她叫刘桂香,丈夫早年跑船出事故走了,她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县城开修车铺,老二在省城做装修。她那些年在渡口摆摊,又在附近毛巾厂打夜工,天亮前赶回来煮当天的菱角。我本子上还有她一句话——“这渡口啊,我想走到走不动的那天,还在这儿坐着。”
可她现在不坐了。我上月底来,摊位上换了新脸孔,一个烫红头发的年轻女人卖蛋饼,我问她刘桂香去哪,她说“谁是刘桂香”,蒋嫂在旁边插嘴:“她儿媳妇。”我一愣,蒋嫂压低声音:“上个月跟大儿媳吵了一架,收拾东西去了老二家,说是去伺候月子,结果老二媳妇嫌她做饭太咸,她又想走。现在两个儿子互相推,她昨儿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渡口的风很大,刮过候船室破了一半的木头门,发出呜咽。老顾从船上拎下几个塑料筐,里头是江鲫鱼,他拿给蒋嫂代卖,蹲下来点烟的时候说:“刘桂香这个人啊,一辈子在渡口,现在倒好,人被架在两个儿子的高楼上,下不来了。”
“她自己怎么个说法?”我问蒋嫂。
“说法?”蒋嫂笑了一声,“她说她在哪儿都睡不着,只有听着江里的船叫,才能眯一会儿。”
空着的摊位,和渡口的规矩
那个红头发女人每天早晨七点出摊,蛋饼三块钱一个,加火腿肠五块。我问她知道这个位子以前的摊主吗,她翻了翻眼皮:“知道,一个老太太,说话慢吞吞的。”她说刘桂香走的那天,把摊子上的塑料凳子一只一只叠好,用雨布盖上,秤收进蛇皮袋里,站在路边等满一个钟头的班车。“她等了四十分钟,车没来,她又回渡口走了一圈,最后才走的。”红头发女人说,“我那天在对面吃面条,看得清清楚楚。她把渡口的每一级台阶都看了一眼。”
这不是个惊天动地的真,可我想找到她,接着聊那次没聊完的话。她说这江上原来还有一种摆渡的小划子,一船只能坐四个人,船老大站在船尾摇橹,膝盖微微弯曲,能站出外人看不清的平衡。说那几年冬天风大,渡船停航,有要生产的女人等在对岸,这边救援的船冒黑水过江去接。我记下来,问她“你也在船上”?她愣了一下,忽然笑:“我不在船上,我在岸上。每个渡口都有女人在岸上,等人的大部分是女的,等船来,等船上的人下来,等江上起雾,等冬天过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菱角皮落了一地,轻轻厚厚的,像一层细壳。
蒋嫂给我装了五个茶叶蛋,不肯收钱:“你帮她写写,她可能就愿意回来了。”我捏着热乎乎的蛋往口袋里塞,刚站起来,听见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在身后响:“小陈啊,你还在等我?”我转身,刘桂香站在候船室屋檐的阴影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露出一截荸荠的紫皮。
她笑着说:“两个儿子家都让住,可我听得见他们的电视声、他们媳妇数落孩子的声儿,就是听不见船叫。”她走到自己摊位那儿,也不与红头发女人打招呼,弯腰摸了一下凳腿上她以前系的一段红布条,布条被风刮得只剩半指宽,颜色褪成浅浅的粉。
“我前些天梦见你蹲在这儿,拿个小本子写我。”她望着江面,汽笛又鸣了一次,是最后那一班返航船,“我就想,我这个老太婆还没跟你说完呢。那年小划子上生孩子的女人,后来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过,那个孩子右手有六个指头。”她顿了顿,“我讲的这些,你能写进报纸里吗?”
渡船靠岸,跳板哐当落地。我没回答,只问她袋子里的荸荠卖不卖,她弯下腰去解袋口的绳,说话声音被风劈成两截:“卖,三块钱一斤——小陈,你说这江边上明年还会有人记得我吗?”我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把荸荠一个个摆到塑料布上,红头发女人往旁边挪了半分,让出一块向阳的地儿。刘桂香的背影弯下去,影子被下午的日头拉得很长,一直投到水边,江面浮动,那截影子也跟着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