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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义一条街|老街坊的早市与晚烟

昨儿个落过一场小雨,今早我沿着湘江河边往东走,过了新华桥就是那条街了。街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裂得跟龟壳似的,底部让自行车靠得锃亮。卖豆浆的老周正在点豆腐,铝锅盖掀起来,白汽扑了他一脸。这条街每天早上六点就醒了,比闹钟准。老周见我来,舀了碗热浆递过来,我摆手,他照例搁在窗台上晾着。

早市段:从豆花摊到修鞋铺

街是南北向的,约摸三里地,中间被一条石板巷子切了两刀。南头是菜市,北头连着旧货市场,当中混着剃头铺、裁缝店、杂货铺和三家粉馆。路面是八十年代末重铺的水泥砖,有的地方塌了,露出里头压实的土,下雨就积成小水洼,孩子们跳着过。

老周的豆花摊在巷口南侧,支着蓝布篷。他在这儿做了三十一年,每天凌晨三点烧豆浆。石膏点得嫩,花椒面是自己擂的,别人家一碗荤豆花卖五块,他卖五块,只多不少,只是碗要小一圈。老街坊都认他的味道,新客人嫌碗小,他也不争,只说“你下回赶早,第一锅的浓些”。

隔着两个摊位是修鞋的刘师傅,蹲在矮凳上敲钉子。他的工具箱是樟木的,盖子上用白漆写着“刘记”,字让日头晒得起了皮。他会补伞、修拉链、给皮带打孔,最近还添了磨剪刀的手艺。他收活不看人,熟客打个招呼,活放下就能走,价钱心里都有数。

“一双鞋底磨穿三次,基本就能看出你这人走路的重心偏哪儿。”刘师傅说这话时头也不抬,手里的锥子顺着鞋沿扎了一圈孔。

正午的铺面与老屋

中午日头毒,街上人稀。米粉馆子把圆桌搬到屋檐下,老板娘往桌腿压了几块砖。这一排房子多是青砖二层楼,建于六十年代,二楼窗户用木棍支起来,晾着萝卜干或洗过的布鞋。墙根有水管长年滴漏,长了一层灰绿色的绵藓,用手一摸是滑的。

路东有一家老信托商店关了门,卷帘门上贴了红纸,写着“店休,访友”。这家店早年卖各种闲东西——旧的收音机、粮票册子、机械手表、缝纫机零件。我家里那只上海牌台钟就是十来年前在这儿买的,一直走得准。店里的人姓孙,快七十岁,平常老是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人家问他价格,他先问“你拿来做什么用”。

往北走,过了第二道石板巷,街面开阔些。唯一的新式店铺是去年开的便利店,卖瓶装水和冻饮。可老街坊还是愿意多走几分钟去南头的油盐铺子买散装酱油。那家铺子里头暗,得适应一会儿才能看清木架子上的瓦罐。老板的小女儿去年考取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了一张压在柜台玻璃下。

两三点钟,街上最静。只有鸽群从屋顶扑棱过去,翅尖擦过瓦片的声音。陈记剃头铺的老陈躺在椅子上打盹,电视机开着,放一部很多年的电视剧,没人看,声音调得很低。他的推子挂在洗脸架上,刀布用得发白。

傍晚的修车摊与麻花车

日头偏西,街上又活络起来。小学校放学早的娃儿们从南头跑过来,书包拍着屁股蛋。

路口的老曾支起修车摊,他的气筒是铁皮包木柄的,皮碗换了不知多少回。有个小学生自行车后胎瘪了,老曾蹲下看,捏了捏胎面:“钉子扎的,内胎得补。”他打一盆水,把胎按进去一段段转,水面上冒起一小串泡。他补胎收两块钱,补完还用手一揿,把外胎按结实,说“打足气,到明天不会漏”。

对面妇女儿童商店的门口,下午四点,炸麻花的张大姐推车出来。她的油锅支在车尾,煤气炉搁在车肚子里。麻花现搓现炸,手脚不停。她收现金,也收微信,旁边立着块小塑料牌,印的收款码边角起了毛。

傍晚六点多,街灯亮了一部分——隔一盏亮一盏,坏的那盏,电网抢修来过两回,不见好。大家也不催,因为没了这一盏亮,半条街的晚景倒柔和些。一些人搬竹椅出来坐,扇子用旧报纸折的,说话声音不高,就是闲话,谁家孙子会走了,哪家阳台的薄荷长疯了。

天色暗下来之后

天彻底黑了,铺子一间间下板。老周收豆花车,刘师傅的樟木箱子锁好,陈记剃头铺的灯“啪”地灭了。只有北头那间旧书回收铺还亮着灯,门口搁着两个纸箱,装论斤卖的旧书,五毛一斤,无人值班,放个铁皮盒收钱。

我走回街口老槐树前,老周挂在树杈上的那把掉了瓷的铁皮壶还在,他白天总用它往地上泼水压尘。壶嘴裂了道缝,谁也没去补。风从树冠里漏下来,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