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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义火车站附近街边叫住宿的|一位兄长的旧信

老顾:

你问起遵义火车站那排喊住宿的,我倒是想起来了。九三年秋天,我头一回出远门,绿皮车到遵义站,凌晨五点,站前广场上灰蒙蒙一片。刚出检票口,就有个穿藏蓝中山装的大姐迎上来,手里举着块纸板,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住宿”两个大字,纸板边角卷了。她没贴上来,只隔着两步远,压着嗓子说:“哥子,住店不?离这站台,走拢六分钟,热水有,电视有。”我背着一个蛇皮袋,袋口系了麻绳,蹲在路灯底下嚼干粮,没看她。她又补了一句:“单间五块,通铺三块。”那时候口袋里的钱,一张一张都要数着花,我没接话,她也不恼,转身去问后面的旅客了。

这就是遵义火车站附近街边叫住宿的,一群女人为主的营生。她们不喊不拽,就那么站着,手里或许有块牌子,或许没有,单靠问句的口音辨人。后来在遵义待得久了,我摸出些门道:站前广场西侧那排平房,才是她们真正揽客的据点,但人不住那儿,人站在广场和出站口之间的水泥坡道上,像一排不肯落地的麻雀。

一条斜坡上的讨价还价

那条坡道不长,百来步,坡度挺陡。白日里推着流动小车的商贩占半边,卖苞谷粑的,卖洗沙糯米的,铁皮炉子上的蒸汽白花花顶起来。另一半就留给住宿拉客的。她们手里多攥些旧报纸叠成的小票,上面印着旅社名字,什么“团结旅社”“长征饭店”,有的还画了路线箭头,注明“往前走,路右转,看见水塔就到”。你若不接那张纸头,她们也不硬塞,只在你前头半步引路,嘴里报着价:单人房十五,有窗子的加两块,能放自行车的有专门寄存棚,自行车寄存另算五毛一晚。

有个画面我记到今天。坡道尽头有根水泥电线杆,杆子上钉了块铁皮路牌,都锈了。拉客的妇女蹲在杆子底下,膝上搁着一本卷了边的作业本,上面按旅馆名、房号、客人姓名记账,字迹歪斜,但每笔都写上。她旁边放一个搪瓷缸,里面的茶水颜色深得发黑。

一个矿工模样的老汉从秦皇岛方向来,提的帆布包裂了口,她迎上去问:“老板住店不?一夜八块,被单是换过的,开票。”那老汉咧嘴笑笑,回她一句:“你要是敢骗我,我折回来,把你这窑洞门从外头锁了。”她听了也不生气,收起小凳在前头带路。

这一段听得我心里颤了一下。他们和她们,其实都靠这站前的灯火混口饭,谁也不比谁体面多少。

夜里的等差与规矩

晚上十一二点,最后一班普客到站,广场上的人寥寥可数,街边叫住宿的却多了起来。有的从别的区县赶来,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有的手上捏一支给旅店代买的手电筒,怕指着路人晃人眼睛,光都不打开。她们之间的站位很有分寸,彼此相隔大约八到十步,不说话,若拉到一个客人走近了别人的圈子,人家也不争,只当作没看见。

我陪一个绍兴来的测绘队员找过住处。那人心细,嫌通铺气闷,又嫌单间太贵。大姐领他看了三家,他都摆摆手。最后在火车站东边巷子里有个母女俩开的民房,一张木板床,铺层棉絮,墙上用图钉按着两年前的挂历,窗户外面铁条锈了一层。测绘队员摸了下枕头底下,没有硬物,点了点头说成。那大姐收了十五块,临走时给他一暖水壶,又折回来递一包火柴尺寸的火柴,还不是盒装的,是拿牛皮纸裹的。

她说:“蚊香烧完了,点这个也管用。”见那人愣了愣,她又补了句:“后院井水甜的,用来刷牙,别喝自来水。”——这种嘱咐,比旅店里的欢迎词踏实。她们做的是“今晚有处落脚”的买卖,赚的就是站前这个钟点。没人打包票,没人签协议,但谁要是把客人领进黑屋收双倍的钱,第二天坡道上就没人再站她的位置。

凌晨三点的票根

后来我又路过遵义好几次,站前的广场修整过两回,铁皮房拆了,改名成“站前广场宾馆”。街道两旁灯光拉长,瓷砖亮堂堂,那些手举牌子的身影,慢慢退到了广场角落、公交站牌后头,再后来干脆只剩两三个年纪更大些的。她们穿得更整齐,牌子收进布袋里,只用老家话碰运气。

有一回等夜班车,我去坡道旁的小卖部买瓶水,遇见了当年那个藏蓝中山装大姐。她退休了,坐在店铺里边看店,脚边一只篮筐里放着几只青皮橘子。她没认出我,我也没搭话。墙上贴着新式的灯箱广告,印着“价位清楚、手续周全、车站免费接送”的字样。

最后想跟你说一件小事,年初我又去遵义,傍晚走到老铁道边,冬天天黑得早,路灯才亮一半忽然全熄了。一个老太太提着小碘钨灯从巷子里出来,走到路当中,把灯往地上一放,灯光聚成一圈黄晕,她朝远处望。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灯又亮回来了。她弯下腰,捡起那盏灯慢慢走回去——从头到尾她什么也没说,风把站台上撕下来的火车票根吹到她脚边,卷了个圈。

等你有空闲,放资料的时候顺便替我查查,那个叫“长征饭店”的老楼地基,现在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