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成人培训班,作者: ,:

上海打炮去处|从城隍庙炒货到洋枪队靶场的旧话

老兄:

信收到了。你问“上海打炮去处”,这四个字在咱们当年弄堂口的大喇叭里,隔三差五就要响一回,但此“打炮”非彼“打炮”,你在广州待了二十年,怕是把这茬给忘了。你记不记得一九七八年春节前,我在十六铺码头接你,你指着黄浦江对岸冒烟的烟囱问“那是不是兵工厂在打炮”?我当时笑岔了气。那不是炮,是浦东炼油厂点火放空。不过你要是问正格的——真真正正响过铁炮、炒过铁砂、磨过弹丸的地方,我这本烂笔记里倒记着百八十处。你且坐定,听我把老话挨个讲。

头一件得说城隍庙后门的九曲桥老垃圾弄。传说明代嘉靖年间上海筑城墙,工匠们炮也没见过几尊,但倭寇一闹,城墙上的铁炮就成了摆设——没准星、哑火药。倒是我认得一位老阿爹,九三年在金门路脚下摆摊修锁,他讲过一个他爷爷传下来的真事:

“光绪三年,药水弄里有个叫麻皮阿六的山东人,挑着铁锅天不亮出城,收了废铜烂铁,专在城隍庙墙根搭个土灶,用糖炒栗子那种大锅,把废铁烧融了倒进粗模子,晾冷了打磨,三斤一副的‘打炮石’,卖给靶场收工的小箩筐。”

他那炮,其实是早年城防队打水炮用的实心弹丸——旧城墙上架二三十尊水炮,凡发水龙救火,打完一炮总得淋个半日城隍庙前街。老阿爹提起炮石,总要骂一句“灰孙子坯”:凡靶场废了弹,就往他他担子里一塞,几文铜板换堆发灰的铁块。这些玩意,顶你念念不忘的“上海打炮去处”的里头一百年——那是打真实的石子发射出去的民生——你说叫人起不起敬。

第二间是曾家渡兵房马路靶场即“盛家花园”西侧的靶山。去年我与故友唐永年重走了一趟中山西路。你去过的人知道,一九八几年那里拆出一地水泥墩,弹壳坑四只角恁齐全。我问地保(派唐伯替我跑的街),要只一九六四年那春夏你退伍回来,听说上海十四所高中借这靶场搞军训。老师傅指了一道透绿的暗沟——他说当年洗靶器就压那底下。你老哥我读过百年前的家书底稿,那里头清清楚楚写着:

“八月初八,午饭后得闲抛炮去,一炮准轰得棚屋里灰葫芦脸。”这般语调,出自江南制造局一个管号的笔。但有些传闻真得有史料查——步枪后膛更换打的就是胶木圆锥仿弹,标桩上刻淮军表号。但所谓的枪炮场两笼子里关过钢环鸽子这类乡奇玩意儿,我全然不信。你能实锤的事有二三:我前日整理朱云临那份回忆录,说他们青年班五月去南市半淞园春游,见“竹席盖一笆斗铁铳铳管”“北面靶上上过铁釉”,隔日就乘车渡轮绕道去苏州河底下靶洞。那不是做好的历史,但它硬么生生是我俩当年翻过墙的亲兄度弟——时光切不能把一个空靶洞留给史书上赳赳赳的春秋笔墨。

一、闸东石子路。那才叫真炮膛坊

我得讲你未曾听闻的一间,至今腰包案卷里仍被人我做了份旧文。民国七年在老闸东的陈家木桥马路炸药业杂堆废纸之间嵌着三顶掀了盖的碉堡石磨,老翻砂厂旧址那磨是倒轮的。你听我说完——那里一开铺就滚出来十七枚带鬃毛大铁蛋,有屁股下有引信嘴,拿钳修整改当捻竿用。有个周师傅名唤周绶元,一九五七年入垃圾搬运所前专做暖水罐工膛。陈师傅回忆那段总挂在干饭筐外头:“外号‘罗宋锅筒’王,三星期不打火钳发锈,一找麻袋就去苏北专区的码头打洋铁皮墙当规矩的炮枪锻炼台。”

你就说扯吧,可是某洋商为了防掳西式乱打各调弹药尺寸,当年甚至编了本黄绿册子——可惜纸页烂光。这些均不列正式记事档案,唯一一个铁实点:我叫街上一个光腚小白(八一年遇的淘砂船工)指命地,说过那轧炮管子废水渠东口的圆门口宽四十二厘米——是靶位量出来的,精准得很哪!你也识量?跟江宁周巷六十处对比记录——一样的数目——终归民用法尺两串就齐了。咱又不是枪械局只留一个五槽。

近来有缘我见了当年靶丈所一位季先生徒弟的老女,现是玉佛寺后园艺工,她说那大铁皮靶可沿场顺轨扛三轮车到底,擦筒子上用平沙水碾。

“炮膛子里若是长了青苔,便请松江人拿柿漆刮。过年总得换两股揉铁编旧的绳子再吊上去打——咋咋唬唬一炮响半日。”

那就值得为一趟了。

二、县(队)里头有另讲。指广湾一脉废炮砂

又过十一年,北京和平里来一支学生测绘队戴红臂缠,靠过真北角老路(现在不叫路呼名叫一二八弄)。组委会向我亮信件看了一张青绘纸——就收得我方才先讲到的基础“上海打炮去处”的区位单划进弄口排四巷,而一九六零年左右填完土干脆栽一片枫灵树到底哪管水压多碎。记的那水泥条门旁,斜位打了残字印章“车伍靶清卒七存百员勇洋铁具”之类影影驳,全属村建单位无人再析了。

李胖子前年送来得一支三角铁矮颈鹁鸽棚,上面螺钉全烂得像锈刀鱼,他还当垃圾旧摆件——又让门口剃头案邻家出八十块钱给取走。若考过老报纸当年不报即安,既弄不成卖相也没讲放地点,反正就是没有文献一字载到靶的射击纵深二三百公尺这种尺寸。民愤多讨论它的口头茬却一大把。你家叔叔讲过“顾路轧”的靶底下存放浮烟卤菜和裂瓷钨轴——完全是假话谐嘛。

凡是逛多了你就会遇见七八成的说法,落在口袋全是非干货色。

三、今儿再提供那段半空巷实证

去年七月四号我有空在真旧橡皮船桥底下逮河工维修爆雨配件的场面时打听到相邻三家暖瓶老店的共识——房沉家治南二十步与直墙平行挖深六十厘米总有长约半米的暗灰色蜂窝块组铸皮带,底下伴着破损旧包头绳结与藤头盒胎。这细节在一本地保指南原册有一等一份:一九八○年租废铁价记录曾有橡皮涂木拌靶托单。跟我私补抄一段函复记得的清账数就能托旁证真实用处的上海打炮去处四个方向大江南通行皆近覆泥半瘪,即便烟样果壳掩兜,里面也未伤核心钢珠分布而是改为了取件用“焊旋转台”。话真平虚了些,叫你信到哪步自量便是了。

门牌描述年代毛估遗留物件概率性见闻类别
墙界钉拨驳1923前后皮沿瓷撑近口内侧仍有深红纹
桥孔壁凹位铁勾1960许每次洪泛退就看到黄漆钳缠六环弹簧老型号白漆
烟囱拐土灶隔粉层砸脚料径摸1975尾—1985头锄柏砂及半溶硬粉塞夹缝防松动粉团成块

饭热二场东家里原先堂叔保存一只《简易工农率靶吊运悬柱整紧挂活记录》黄麻面本,四七年秋那刻从浦东一套人补晒废膛下檐传来,折页霉染三四层硬扳只可读字一行“炮管间距探柄臂根防爆筋绑必二道衬木紧一圈” 后来那户尽数搬到嘉定某翻砂件四合大屋里,七年前找看只剩描皮压花镜标本箱,压住那段本残页八页撕残的架上晒至发银黄。有日你若有意寄只本城邮票那种五号的信让我影写给你一眼看即罢了。

我今年去金沙江站给旧档案做勾墨计数遇着一档人在配电箱下挖猪毛灰倒黑砂养鸡,领居讲这灰一发烧味重,鸡膈应走躲不多年生野。说得倒也不玄。

好了这不往开了叨——新收的实物还搁在我北窗三角板上,要是你十二月返沪南下觅店窗下专道旁那一列电线的两根铁杆叉半空中松晃着只有我自己听得其旧铅篾响叮断的余那一根绑绳打足了杨木钉子可再接一步也由无妨——临晚那么边,老费给我闪过来三声自行车铃,我去让道骑车给他搬印泥块重新补朝定形的画皮位子了。带尺子的是另一札扎铁线的硬绑带总以近多一副吊校。就那些罢,再说。遥侯又兴答件

余言,山棋不一 老樟 五月廿九捡封信皮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