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约可操|老城南修表铺的半日见习
三月末的星期三,我拐进饮马巷。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头顶晾晒的蓝布工装滴着水,在水泥地上砸出深色圆点。老远就听见“咔嗒、咔嗒”的声响,间隔均匀,像某种固执的脉搏。循声找到门牌27号,一扇半掩的绿漆木门,门楣上挂着块白底红字的搪瓷牌:为民钟表修理部。营业时间写着“早八点至晚六点,午休一个半钟”。
推门进去,一股机油混着樟脑丸的气味扑过来。柜台后坐着个穿灰色涤卡中山装的老人,七十来岁,头顶秃了一块,周边白发理得极短。他正用镊子夹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螺丝,往一块怀表机芯里安。桌上摊着蓝布,布上排开十几只表壳,有上海牌、钻石牌,还有几只瑞士的老英纳格。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下巴朝旁边的方凳一抬。
我坐下,说明来意——想看看老表怎么修。他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我问他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他手上不停,嘴里蹦出三个字:“八三年。”那是他顶替父亲进厂的日子,也是他私下接活儿的开始。厂里后来改制,他办了病退,就把这间门脸儿租了下来,一直干到今。柜台上摆着一台老式校表仪,绿色的荧光屏上跳着细密的波纹,每隔几秒“嘟”一声,像在给时间打拍子。
快晌午时,进来一个烫着短卷发的女人,四十岁上下,拎一只布袋子。她跟老人很熟,开口就说:“师傅,那块梅花表我儿子下月订婚要用,您可约可操的,这两天能给拾掇出来不?”老人放下手里的活计,接过表,在灯下照了照,说:“停摆原因不大,洗个油就走。你后天来取。”女人笑了,从布袋里掏出一袋橘子,搁在柜台上。老人没推,等她走了,才对我嘀咕一句:“她爸爸也是我这儿的常客,走了三年了,表还替他留着。”
午后店里清静,老人泡了一缸子茶,是那种粗老的绿茶沫子。他一边等着表油挥发,一边跟我聊起早年的物件。
“你们现在戴表看个时辰。我们那时候,一块表能约一个人出来,也能操练一门手艺。表针走得准不准,人心跟着稳不稳,都得靠日头底下慢慢校。”
他指着柜台角落一只木匣子,里面是一套修表工具:铜质擒纵叉、大小不一的起子、一只带尖嘴的油笔,还有几块绒布。他说这些家伙事跟了他四十年,比儿女在身边的时间都长。工具皮带换过三条,握柄包浆厚,像一层暗色的釉。
这段工夫他修好了一只老式闹钟,双铃的那种,铜色已经发暗。上满发条,闹铃在三点整“叮铃铃”响起来,声音嘶哑却震耳朵。他一伸手按住铃锤,说:“这种铃现在没人会修了,都是塑料壳的,响不动就不响了。”他把闹钟侧过来,让我看底盘上的编号,说是1974年的产品,那时候厂里干活讲究,一件东西用二十年不稀奇。
下午三点多,又来了个老客,是个戴毛线帽的大爷,手里攥着一块断了表带的电子表。他进门就问:“师傅,这表盘进灰了,能擦不?”老人接过来看了看,说可以,就是芯子太薄,得小心。“怕您给拆坏了。”大爷嘴上这么说,人却往柜台上一趴,一只眼睛贴着玻璃,看着老人打开后盖,用气吹小心地清理夹层里的灰尘。他低声问老人:“可约可操,赶明儿我孙子那块的表镜片碎了,您给换个不?”老人说换得,就是原装的不好找,找个差不多的海鸥镜片先顶着。大爷满意地点点头,像得了准话似的走了。
傍晚我准备走时,老人正在修一块旧式的欧米茄,表壳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像谁的签名。他看我用眼神询问,就说:“这块表的主人也在这里修的,后来人去外地了,表寄回来让我保养,一年一回,今年是第五回。”他把表放进一个绒布里裹好,没上锁,就搁在柜台右边的第二层抽屉里。
我出门时天色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黄光。身后的扳手声还在有节奏地响着,校表仪的“嘟——”声偶尔跟着鸣一声。走到巷口,我回了一下头,那扇绿漆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修表行当里的老规矩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家杂货店,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拆纸箱。她见我从修表铺出来,主动搭话:“那老师傅有个怪脾气,手上活多的时候,谁来也不接新单子。有人嫌他慢,他也不恼,就说‘好饭不怕晚,表走得准,人心里才踏实’。”我站住脚听她说完
她伸手往修表铺的方向指了指,又说:“那铺子里的墙上挂着一排旧日历,年年都是同一种风景画——一座山,一条河。有人问他为什么舍不得换,他说‘这画上的,是我家老屋后头’。”
入夜之后的另一面
夜里我翻出白天拍的几张照片,有一张是校表仪屏幕上跳动的波纹,还有一张是老人那双手——食指和中指的老茧厚得像硬币。另一张对焦不准,拍的是那只双铃闹钟,铃锤旁边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用胶水粘过的。我不知道那是多少年前粘的
但我知道,明天那女人会来取那块梅花表,后天那大爷会带着孙子的表来换镜片,而那只刻着名字的欧米茄,大概会在抽屉的绒布里待到秋天。巷子口的路灯底下,倒是有只橘猫蹲着,看着我走出来,舔了舔前爪,然后一头钻进墙脚的排水沟里。那沟边落着一片发黄的杨树叶,也不知是去年落下的,还是今年新枯的。我没有再回头走回巷子里去,因为那扇绿漆木门,可能已经上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