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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山生村站街|等活儿的早晨与修表铺的暗号

生村站街不是一条街,是佛山燎原路拐进去那截三百米的骑楼底。早上六点半,卖肠粉的蒸屉刚冒白气,站街的人已经蹲在石阶上——不是拉客,是等散工。我们管这叫“站活儿”,手上拎着蛇皮袋的、腰里别着瓦刀的都算。我头回站这儿是九七年,当时跟着舅舅学修表,他让我拿块绒布蹲在他摊子旁边,看人。

看人,是这门手艺的第一课。站街的人分三拨:七点前到的多是泥瓦匠,嘴里叼着半截烟,眼珠盯着路口三轮车;九点换一拨,是专接水管电线的,工具包拉链都磨得发亮;中午最冷清,剩下几个摆摊卖蟑螂药的、补锅底的。舅舅说,站街站的是时辰,跟修表盯游丝一样,差半格就错。

我的修表摊在骑楼最里头那根柱子下,对面是家卖金鱼的,再过去是废品收购站。站街的人修表不多,但隔三差五有来“对时间”的——其实是对暗号。有个收旧电器的老陈,每次来都佯装看柜台里的钟,嘴里嘟囔:“老板,电波表准不准?”舅舅就回:“准。就是电池不经用。”老陈放下两块钱走人。我听不懂,舅舅把绒布往台面一铺,低声说:

“这街上修表的,一半修的是齿轮,一半修的是吃饭的嘴。他问的是今天收购站出不出货,我告诉他城管刚过去,安全。”

后来我才明白,生村站街的“站”字有讲究。站得靠前,是抢得到活的;站得靠后,是等老主顾的;站得歪斜,那是腿脚不利索的。舅舅从来不站,他坐着,面前摆一盒子齿轮,最小的比芝麻还小。真正干活的人不站,站的是找活的人,坐的是有人请的人——这门道,站三个月才分得清。

修表铺的柜台是杉木的,油了十几遍桐油,黑得发亮。抽屉分三层:上层放表带,中层放游丝和发条,底层压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记着站街熟客的欠账。有个叫阿强的电焊工,欠了四块五的换电池钱,拖了两年。去年腊月他拿来一块上海牌旧表,说“用这个抵”。我拆开一看,机芯锈死了,倒是表蒙子擦得亮。我没收,把表还他,说你那四块五不用给了,凑个整,教你一招——站街蹲久了膝盖疼,买副劳保手套垫在膝盖底下,比啥膏药都强。

阿强愣住,然后笑了。他说他蹲了七年,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不花钱的养膝法子。后来他把这法子传给了别的站街的,有人买不起好手套,就捡废轮胎皮剪两块绑膝盖上。生村这地方就这样,拿手艺换手艺,拿经验换经验。我修表这些年,发现站街的人对时间都挺敏感——不是赶工,是熬。他们等活的时候看太阳影子,影子和骑楼柱子齐平,就知道该换下午茶了。

那年夏天最热,有个从张槎来的年轻人蹲在柱子下,抱着书包,一蹲一上午。我问他等什么活,他说等一个姓冯的包工头,说好了来带他去工地。等到下午三点,人没来,他书包里掉出一本书——《电工基础》。我给他倒杯茶,说冯头儿昨天就去了三水,今天回不来。他抱着书蹲在那不走,说那我明天还来。第二天他真来了,第三天也来了。到第四天,他等到一个开皮卡的老头,不是冯头儿,是老头看他天天来,觉得他实诚,带他去装车间电路。

后来他逢年过节给我带一包茶叶,话不多,就说:“生村站街站出个师父,比站出个工钱值。”这句话我记到今天。他学的电工,我修的是表,都是拿螺丝刀吃饭的,一个拧电流,一个拧游丝,拧到底都是缘分。

去年骑楼要改造,墙皮刷了新漆,金鱼店搬走了,废品站也关了。舅舅老了,把手艺传给我侄子,自己每天还来,但只坐半小时,喝碗粥就走。站街的人换了一批,年轻人拿手机等派单,不信影子。我柜台里的老收音机还放着,下午四点准时播粤曲,一个拖着蛇皮袋的阿婆站住听了一曲,问我:“后生仔,几点了?”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钟是好的,走得准。

我说:“三点五十九分,差一分就是四点整。”阿婆点点头,攥了攥蛇皮袋的绳口,朝街尾走去。她没问价钱,我也没问她要去哪。生村站街这地方就是这样,表针转一圈,人过来,人过去,柱子底下那个道道——太阳照着,影子短了又长,长了又短。我拧开表后盖,游丝轻轻颤了一下,像极了刚才那个人点烟时手腕的抖动。那抖动的弧线,跟九七年舅舅教我认的第一根弹簧一样,弯得漂亮,又紧得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