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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小姐|老城理发铺里那声旧称呼

南街拐角的槐树底下,春生理发店的推子声从早上九点就没断过。我拎着保温杯掀开帘子时,老式铸铁理发椅正吱呀转了个圈,春生师傅拿围布往椅背上一掸,冲里屋喊了声:“秀兰,先给老周倒杯茶,他约小姐要排一会儿呢。”

里屋传出搪瓷缸碰暖壶的声响。秀兰是春生的媳妇,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围裙口袋里插着三把粗细不一的木梳。她端出茶来,顺手把墙上的挂历又撕了一页——一九八七年,四月十六,周四。

“约小姐”这三个字,在这条街上听了快二十年。

早年间是约闺女。街坊邻居谁家姑娘到了二十,媒人领着小伙子来春生这儿理发,理完了坐在靠窗的长条凳上等姑娘下班。那时候秀兰还叫“小秀”,刚嫁过来,总爱拿剪刀修指甲,修得慢悠悠的,好让那对年轻人多瞧对方两眼。

后来就变了说法。厂里倒班的女工,学校刚分来的女教师,医院药房抓药的姑娘,都渐渐被人称作“小姐”。谁想认识谁,便托人递个话,约在某处见一面。春生这理发铺子地方敞亮,镜子又擦得干净,街坊都爱把“约小姐”的局搁在这儿。

茶水浓得发苦,我又添了半勺白糖进去。长条凳上坐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本《青年文摘》,页码停在折角那一页。他每隔一会儿往外探探头,像在等什么人。

春生给我围上白布,推子贴着后颈往上走:“老周,你这头发还是留短点精神。上次给你剪完,隔两天你闺女还专门跑来说好看。”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头顶,白头发已经盖过黑的了。推子嗡嗡响着,碎发簌簌落在围布上,有几根钻进领口,痒痒的。春生手艺没得说,干了三十年,推子拿在手里跟长在掌心上似的。

“脖子低点。”他拿手按了按我的后脑勺,又对着里屋喊,“秀兰,把电吹风插上。”

这时候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猛地站起来,门口进来个扎马尾辫的姑娘,蓝布外套,挎包上别着一枚金属校徽。两人隔着一米距离互相点了点头,谁都没看谁,又一前一后出了门,往槐树北边走了。

秀兰倚在理发椅靠背上,拿眼睛示意门口:“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约小姐的了,上回那个小伙子带了束塑料花,姑娘没好意思抱,夹在自行车后座带回去的。”

春生关了推子,拿毛刷扫我脖颈:“老周,你当年约我们家秀兰,在哪个地儿?”

我“嗯”了一声,想了一会儿。“税务局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我说,“等了四十分钟,她推着二八自行车过来的,车把上挂着一副毛线手套。”

秀兰笑了:“那时候你约小姐可不够大方,我说想去对过吃碗馄饨,你说馄饨一碗四两,多吃点回家一样的。”

春生和我都笑了。店铺里飘着洗发膏和头油混在一起的气味,墙角收音机放着口琴版《在希望的田野上》,音质有点沙沙的。

吹风机热风烘着后脑勺,暖烘烘的。

镜子里的记号

春生把吹风机放回架子上,又从抽屉里摸出半管发蜡,用指尖挑了一点:“你个读书人,讲究点,给你抹个背头。”

发蜡凉丝丝的,他拿手在我头顶抹了几下,又拿梳子顺着往后梳。镜子里那个老头被收拾得利利索索,白头发上带着一层润润的光。

理发是件奇怪的事。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能想起好多回了头的日子。十年前我退休了,也是来这儿剪头。那时候我教初中语文,班上有几个男生,一下课就往邮电局门口跑,说是约小姐——其实是邮政所新分来个小姑娘,管汇兑的,头发烫了点卷,他们就都惦记上了。我还骂过他们,说不好好念书,天天瞎转悠。可那小姑娘第二年考走了,那帮男生又都蔫了好一阵子。

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个搪瓷盆出来,里面泡着几条毛巾,热气往上冒。她拧了一条,捧过来递给我:“擦把脸。”

毛巾烫得刚好,盖在脸上,毛孔都张开了。

“春生,你约秀兰的时候,也是在这铺子里剃头?”我拿下毛巾问他。

春生拿喷壶往我头上喷了点水:“那倒没有。这铺子原来是我师傅的,我出徒那年在东头工人文化宫门口,远远看见秀兰跟几个姑娘站在海报栏前头看话剧安排,我推着自行车走过去,车后座绑着一辆新买的飞鸽。”

秀兰背对着我们,正拿夹子收电线:“他那时候话都不会说,站在我跟前,愣了半天才说‘你要不要去看电影’。”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进来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拎着超市塑料袋,头发挽得随意。春生招呼她:“王姐,今天还是修修梢头?”

女人坐到另一张椅子上:“嗯,老规矩,别剪太短。明儿下午约了个小姐妹去逛工业品市场,得看着体面点。”

春生应了,手里剪刀开始咔嚓咔嚓。秀兰过来给我的茶杯续了水,水温刚好。

“下回约小姐,别老在这个时辰来。”秀兰忽然低声说,“小巷口那段路上,有户人家养了条大黄狗,见着生人就追。上礼拜有个姑娘走到那儿差点摔了。”我愣了一下,春生倒是在旁边笑:“她记性好得很,这街上谁家狗什么脾气她都记得。”我捧着茶杯,想了想:“那明儿我不多坐了。下回修头发,等霜降后再说。”

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边上搁着一张旧报纸,上面印着天气预报,还有一个小方块,写着市职工文化宫将组织周末棋牌活动。风吹进来,报纸边角卷了一下。推子声又响了起来,外面远远传来谁家收音机响了一截戏曲调门,接着又没了声。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那半根没抽完的烟塞回烟盒,往门口走。“老周,”秀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件蓝布衫洗好了,在后墙的绳子上晾着。”

理发铺南窗槐树枝条上新芽顶着水珠来来往往的人还在

长条凳还是那个长条凳,只是磨得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