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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佛山点妹子的地方|从清早茶楼到旧圩的寻常路线

我要找的“点妹子”,在佛山话里不是别的,就是旧时请人帮忙叫姑娘来茶楼唱粤曲、斟茶递水的那一套老规矩。现在没人这么说了,但老城区的街坊还懂。今天按着八十年代在印刷厂退休的梁伯给的地址,从普君墟一路往南走,过了燎原路,拐进一条只能容两辆摩托并行的窄巷,巷口卖水泡饼的摊子后面,就是那间还挂着褪色“群乐”招牌的二层骑楼。

一、骑楼下的蒸笼声

早上六点二十分,铁闸门拉开半边,里面先涌出一团白汽,混着滚水烫猪肠粉的碱水味。一个穿蓝色塑料围裙的阿婆,蹲在门口择韭菜,根上泥还没干透。我问她这里还能不能“点妹子”,她用剪刀挑了根黄叶,说:“后生仔讲笑啦,唱曲嘅都走晒啦,净返我哋几个煮面嘅。”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停,朝楼梯口努了努嘴,示意我自己上去。

楼梯是水磨石的,中间磨得凹下去一条线,扶手的铜管被摸得发亮。二楼大厅摆着十张圆桌,桌布是红白格子的的确凉,边角卷起来的地方透出油渍。墙上挂着一面裂纹的木牌,用毛笔写着“演唱时间:午市后二时至六时”,下面一行小字“如需点唱,请与柜台联系”。木头泛黑,字迹是后描过的。

我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墙角有台柜式电风扇,三片叶子,“钻石”牌,绿色漆皮掉了一半,露出的铁皮上有一圈一圈的水纹。风扇后面堆着几个老式暖水壶,红胆全碎了,只剩下镀镍的壶壳。梁伯说,八十年代这里火过,一到中午,柜台外面站满等位的人,写点唱单的红纸一沓一沓地发,钢笔写在粉纸上,唱一首两角五。

“那时候要指名道姓点某位姑娘唱《分飞燕》,得提前两天找柜台后面的瘸五叔,他不拿纸记,全在脑子里。姑娘唱完一曲下来,会拎着个铝盘子到每桌转一圈,放一角两角是情分,放五角就能再点一首。”这是梁伯的原话,他说得时候眼角一直看着那台风扇。

二、残存物件的排位

墙边一排木架子上,我从上往下看,依次是几个搪瓷口盅,一个装钱的铁皮饼罐,一本封皮写着“一九八三”的日历,最后是一堆煤油灯的玻璃罩。每样东西都擦过灰,但油泥还在接缝里。柜台抽屉拉开一半,露出半卷点唱单,纸是那种淡黄色的油光纸,边缘被撕得狗啃似的,上面没有歌名,全是几号桌数的计数笔画,一横一竖,画的整齐,像是统计工分。

一个穿白衬衫的老人家从后厨出来,端着碗白粥,酱菜碟子里有几粒南乳花生。他自我介绍姓区,管了这楼十三年。我问起点妹子的具体过程,他把粥碗往桌上一放,两手比划桌面大小:“我们这里垫单是木夹子夹的,正反面都能写词。姑娘唱之前,把点唱单折成三角,插在领口或挎包带子上,排队上台。唱完之后,单子不带走,放到柜台上算钱。如今剩的那个唱曲的,姓覃,六十七了,每个周三下午来,唱两钟头,不点唱,自己带壶陈皮普洱来。”

时间前台现状过去对应物
早市六时揭蒸笼,卖肠粉运煤炉,热毛巾备好等客
午市后偶尔有老人开收音机听粤剧点唱单成摞,磁盘声不断
晚间铁闸半拉,只剩日光灯嗡鸣汽灯点着,人力车等在巷口

三、午后的实际走访

下午两点,我回到巷口买水泡饼,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纠正了我去的那栋楼:“群乐是茶水档,真正点妹子是隔壁街的‘红棉’旅店。旅店一楼有电话房,柜台上放着厚厚的电话簿,翻开来写着各街道分机号。需要‘点妹子’,就跟接线员说是找某片区的小姐,接线员会转接到民宅或茶楼的后间,那边有人拿本子记录行程。”

他这么一说,我拐进另一条巷子。红棉旅店的招牌还在,但楼门用铁链锁着,台阶裂缝里长了几株落地生根。门边还挂着块搪瓷牌,字是手写的:“询问请到后面车房。”绕到楼后,果然有间铁皮搭的车房,里面堆着废旧自行车和铝锅。一个阿伯坐在马扎上看报纸,脚边搁着一部老式的黑色转盘电话机,电话线断了半截,断口处露出红绿铜丝。我问他还转不转接,他抬头,报纸翻了一面:“转什么?电话早拆了,这台是我从废品站捡回去供佛的。”

他身后的墙上用粉笔划了几个名字,写着“芳”“群”“少玲”,下面各画着几笔直线,大概是记账。他看见我张望,拿手背把那几个字擦了,随口说:“都是老皇历了,今时今日,找人不都靠手机里一个APP。”

临走时他从车房角落翻出一叠红纸,递给我一张。纸上印着“群乐堂曲艺茶座 每周三下午粤曲沙龙 茶水三元 自带杯降五角”,印油是旧的,但纸的边缘是新的,说明最近重新打印过。他补了句:“想来就来,不点谁,只听听声,也好的。”

天色暗下来时,我原路返回骑楼下。那台电风扇还在转,叶片把傍晚的光切成一节一节的,落在空桌面上。阿婆择完韭菜,换了把豆角在拗,断口处流出一股青气。楼梯口的水泥地上,有一小滩从厨房渗出来的洗碗水,倒映着二楼窗户的灯火,水面上浮着半片枯菜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