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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熙街大学城400块有电话没有|租房问价一上午的实况

三月最后一个周六,早上九点过,我从轨道大学城站2号口出来,顺着景苑路往西走。路边银杏刚发新叶,地上还湿着,昨晚落了雨。走到熙街广场那排红砖楼底下,见着七八个学生模样的在墙根围看贴的租房广告。我凑过去,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正举着手机拍墙上的A4纸,嘴里念叨:“重庆熙街大学城400块有电话没有,这上面怎么连个电话都不留?”

我问他找哪样的房子。他转过头,脸圆圆的,说想找个单间,预算就400块钱一个月。“我来读专升本,学校宿舍没排上,外边租的差不多的都要六百往上。”他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手写纸条的照片,写着“单间出租,400元/月,限女生”,但落款处的电话被水洇了,糊成一团黑。

我领着他往熙街背后那几栋老居民楼走。这边房子多是2005年前后盖的,外墙贴的白色小方砖,楼道里灯光昏暗,电线像藤蔓一样爬在头顶。一楼有家串串店,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择空心菜,见我路过,抬头喊了声:“又帮人找房啊?”我说是啊,这同学想找400块的。她摇摇手里的菜叶子:“这价格那边巷子头还剩两间,就是没得电话,要直接上门找王嬢嬢。”

顺着她指的巷子拐进去,是一排底商改造的隔间。第三间门上贴着“出租”俩字,红纸黑字,边角翘起来。我敲了敲旁边窗户,出来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穿了件褪色的花外套,手里端着搪瓷杯,茶叶泡得发黄。我问:“王嬢嬢,你那400块的房子还空到没得?”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又看看后头那个男生:“空了空了,上个月那个女娃儿搬走了,说这边洗衣机坏了修不到。”

她放下杯子,从裤兜摸出一串钥匙,带着我们去楼上看房。楼梯窄,两个人并排走要侧着身。二楼最里头一间,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洗衣粉的味儿扑过来。房间不大,摆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小桌子,窗户朝北,外面是对面楼的墙。墙上钉着三颗钉子,挂着个旧衣架,垂着个塑料袋子。

“就这间,400块,水电气网费另算。”王嬢嬢说着,指了指门后头墙上,“电话在这儿,你自己看一下。”男生凑过去瞧,墙上用铅笔画了一串数字,七位数,但几个数字被指纹和灰盖住,看得费劲。他掏手机照了照,念道:“6598……后面是什么?”王嬢嬢想了想:“哦,后头是2301还是2310?记不到了,你自己打一下试嘛。”那男生拨过去,等了半分钟,说:“空号。”

他说重庆熙街大学城400块有电话没有,要的就是这种直接能有回复的电话,现在抄下来是个空号,他站在门口,有点发愣。王嬢嬢倒不慌,说:“那可能是抄错了,我回去找一下老合同,下午给你说。”

我们下了楼。巷口串串店老板娘看我们出来表情不对,笑着说:“那墙上的电话写了好多年了,还在不在都不晓得。你这同学真想找400的,不如去那边五栋楼下看,有个修锁的老师傅那栏子上贴了张消息,昨天我看还在。”走到五栋,果然楼门边贴着张黄纸,“合租次卧,450元,男女不限”,下面用粗蓝笔写了个手机号。男生拨过去,通了,那边声音吵,像是马路边,那人说:“今下午两点可以看房,你在熙街霸王茶姬门口等嘛。”

男生挂了电话,说去那边等着。我问他,400块这个价位,你问了几家?他说上午问了三家,两家没有电话留,一家电话打不通。他又看了一遍那张黄纸上的字,说:“450也行,多五十块换个能打通电话的,比啥子都强。”

“你要真想在这个价格里头找着带电话的,不急着这一上午。”旁边修锁师傅插了句话,“每个周六下午,这边都有看房的,多走两步多问两句,电话是死的,人是活的。”

楼下的留言板

从五栋出来,隔壁六栋一楼门厅有块黑板,平时物业写通知用的,现在被贴满了纸条。我带着男生一张张翻,一共十几张,有几张写着“合租”“单间”的,一看价位都在600以上。就一张边角卷起的香烟盒纸,用圆珠笔写着“床位300元,电话见背面”,翻到背面,墨水晕开,只有一个“王”字,其余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男生笑了笑,把那个香烟盒纸放回去,说:“算了,等到下午看那个450的得了。”我问他还要不要继续找个400的,他说:“咋个说呢,下午那个如果成了,比四百块多点,但至少人家电话打得通。重庆熙街大学城这边,其实不光是400块有电话没有的事。关键是,写得出电话的人,你打过去了,他接了你心里头才踏实。

下午两点,霸王茶姬门口

我们提前了十分钟到,门口等着两男一女,都在看手机。过了几分钟,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人骑电瓶车过来,头上戴着黄色安全帽,下车先从车座下掏出一串钥匙链——因为右手手指纹了一圈污黑的灰,像焊过的样子。他一句话没多说,带着我们往熙街后面走,穿过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小甬道,边上快递点码着一堆纸箱。

房子在两栋楼之间的坡地上,叫不上名字的小区,大约是2008年修的。进单元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那个男生:“你是学生吗?看了好几拨了,有的住两个月就搬走的,我还要重新找租客,麻烦得很。”男生点点头说肯定住满一年不搬,又把带了的学生证掏出来给他看。那人看了看证,又看了看男生本人的脸,摸了把下巴:“行吧,好说。”

格局比早上那间好些,次卧朝西,下午的太阳正照进窗来。床是一米二的铁架子床,床头柜缺一个柜门,拧钥匙的地方还剩半截拔不出来的断钥匙。他指着墙角的空调:“这台老空调,夏天制冷有点响,但是能用。”又指着窗外:“外边那根晾衣绳是隔壁院子的,你不嫌弃可以挂衣服。”

男生问他价格和电话,他说:“450,不讲了。你记我这个手机号,我做了十几年这行,从不换号。”男生把号存进通讯录,备注里写了个“熙街450”。他对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说:“那我把定金先交了嘛。”

回程路上

离开那栋楼,往公交站走时,经过早上看到的那堵贴广告的墙。阳光已经把墙皮晒得发亮,几张边上的新纸还没干透。墙根下蹲着个戴眼镜的女生,手里拿着笔,正在一张巴掌大的纸上抄电话号码,笔画写得特别认真,一笔一划的。她面前那张广告纸上头写着“400元单间,电话见下”,墨水笔写的“159”,再往下的数字被一串雨渍流过,晕得只剩一道蓝影。

男生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去付款的转账记录,又回了一下头。那女生还蹲在那里,对着广告纸看一会儿,又拿起笔低头写一阵子,最后把抄了字的那张纸折了折,夹进自己的书本里,小心合上。墙后边那串被雨打差的数字,还在日光下干着,笔画翘起来,有点像一座桥还没搭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