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哪里有波推|从一张旧澡票说起的水文旧事
一、一张澡票的背面
整理父亲遗物时,我在一本1987年的《龙门镇水利志》夹页里,翻出一张淡粉色的纸片。纸片只有巴掌大,四角被虫蛀出细密的筛孔,正面印着“龙门大众浴池·预售券”,底下有一行褪色的蓝墨水字:“此券可抵洗浴壹次,另赠波推服务。”背面却用工整的钢笔字抄着一段县志原文:“龙门坝下,有温泉三眼,冬夏恒温四十度。乡人引水为池,谓之波推。”三眼温泉的水流方向,恰好与龙门镇的主街平行。
这张票券的生产时间是1984年11月,正是龙门镇水力发电站竣工后第三年。发电站建成后,坝下形成一段长达两公里的回水区,河水倒灌进温泉眼,把原来静止的泉水搅成层层叠叠的波纹。镇上老人管这叫“活水”,说活水推着人走,叫“波推”。龙门哪里有这样的讲究?近处是镇东老街的“一得阁”茶楼,远处是河对岸的农机厂宿舍。那年月,发电站职工下了夜班,就攥着这样的预售券,去浴池排队。
二、河滩上的水波
为了弄清“波推”到底指什么,我找到当年在浴池管过烧水炉的李师傅。他住在龙门西街的邮电局宿舍楼里,今年七十九岁,耳朵背,要凑近他左耳说话才听得见。他翻出柜子底层一本塑料皮笔记本,里面夹着十几张类似的澡票。
“波推不是哪个人推你,”他把票证放在桌上,“是温泉泡热了,坝上放水的闸门一开,凉水冲进来,池子里就起一圈一圈的浪。人泡在里面,水波推着后背、推着腿肚子,那个感觉,就叫波推。”
他带我去看已废弃的浴池旧址。池子早填了土,上面盖了三间瓷砖贴面的小卖部。李师傅指着地基的一角说,原来那里有一条半米宽的石槽,温泉水从槽里流进池子,流速快的时候,水面能鼓起一个斜斜的坡。不是人力推动,是水自己推人,这是龙门坝区一带独有的说法。1985年粮食系统调价,浴池的票从四分钱涨到八分钱,预售券上的“波推”字样就没再印过。
当年负责放水的王会计还留着当年的放水记录表。表格横栏印着“日期”“闸门开启时长”“池面波高(目测)”。她指点我看一行:“十月十二日,开闸四十分钟,波高约一拳。”我问他这一拳是多高,她说就是侧面看过去,水面冒起的浪头有拳头厚。
三、地名与称呼的流变
龙门镇地方志办公室存档的资料里,能找到关于“波推”的最早书面记载,是在1962年的一封公函里。公函是县水电局写给镇政府的,询问“龙门坝下三处热泉是否宜建疗养池”,打字员用圆珠笔在“热泉”附近括注了一行小字:“当地群众俗称‘波推水’。”这个括注后来被收入1980年重印的《龙门风物补遗》。
有意思的是,这个称呼没有扩散到邻近乡镇。隔着十公里外的黄石镇也有温泉,但当地人叫“浮汤”,叫法完全不同。我曾在龙门镇车站旁的旧书摊上买过一本手抄的《龙门澡堂一览》,里面按经营年份排序,密密麻麻列着浴池、水房、茶炉的各种名目,其中标有“波推”字样的场所,二十年间累计有七处。到1993年浴池改用锅炉烧水后,这个说法就在日常口语里慢慢消失了。
做口述访谈时,几位老人回忆的细节互相咬合:龙门哪里有波推,得看水位和闸门,汛期水浑不能去,冬天清早水温最高,池面最平,波推的感觉最匀。这些经验被记在互助组的油印小报上,分发给各家的主妇。那是1988年的事,小报的编者是镇文化站的一位知青,她在某期号外里写道:“波推虽好,莫忘人多时不可同池。”本意是提醒卫生问题,后来被镇上人转成一句玩笑话。
四、旧物的注脚
那张淡粉色的预售券我最后没送文物所,夹在父亲的笔记本里放回书架。每年秋天县城赶集,我都会把它带出来放在窗台上晒几小时太阳,直到纸面上的蓝墨水字迹重新变得清楚些。去年晒的时候,阳光斜过屋脊,纸片背面那条抄写的县志文字里,“波推”两个字被照得透亮。原来当年浴池的经理找人印票时,故意在“波推”后面加了个“服务”,意思是除了洗澡,还能让人额外在水里多泡一刻钟。
窗台下面是一排竹竿,晾着邻居家的深青色工作服,水滴到地上,溅起小小的土印。我忽然想到,如果父亲还在,他会告诉我那年冬天排队买预售券的事——票是在屠宰场旁边那间文具店买的,柜台玻璃下压着红纸,写着“先到先得,每人限购两张”。只是他不知道,那张票背面那行字,其实记错了闸门的编号,真正的三号闸门,在石槽靠南的位置,离排水口更近一些。
我把票翻回正面,粉纸上的墨迹在夕阳里变得模糊。远处河滩上传来一阵拖拉机的声音,像是又过了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