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阳市卖批女|涪江边的手艺与营生
在绵阳老城区的剑南市场后巷,我修了二十二年自行车。铺子门口挂一串旧内胎,风一吹就撞出胶皮味。这条巷子白天卖菜,傍晚卖卤肉,夜里九点过后,会有几个女人搬出塑料凳,坐在路灯底下。她们不吆喝,也不拉人,就绣鞋垫,或者剥花生。
街坊叫她们“卖批女”。这个“批”不是骂人,是批发的意思——批发棉纱手套、劳保布鞋、还有缝纫机上用的各色线团。她们在巷尾租两间平房,堆货,晚上也住人。我修车用的擦布、扎带、甚至补胎胶皮,有一半是从她们那里拿的货。
一、旱桥底下的第一批货
一九九八年,旱桥底下还没修广场。桥墩边围一圈铁皮棚,卖二手工具和旧电器。我认识她们中的头一个,姓孙,大家都喊“孙姐”。孙姐当时四十二岁,穿一件洗泛白的蓝布围裙,蹲在地上理线团。她丈夫在建筑工地摔坏了腰,出不了门,家里两个儿子要读技校,她就出来跑批发。
孙姐的货装在三个蛇皮袋里,用一根扁担挑着。每袋四十斤,从荷花池批发市场称回来,再走两公里到旱桥。她脚上常年是解放鞋,鞋底磨出斜口子,但走路极稳,上坡不喘。有人嫌她货零碎,一包线团拆开卖几颗,赚不了三毛钱。她说:
“一颗线头也是饭。大的吃不着,小的总要嚼。”
我从她手里买过一卷八号铁丝,回去绑车筐,硬是用了四年没锈断。后来她儿子毕业,一个进长虹厂,一个跑出租车,孙姐便退了。退之前她把存货分给巷子里几个年轻女人,嘱咐道:
“摆摊别占盲道,城管来了先收凳子。收摊要剩一半货,明天才开得了张。”
二、三里村的转行与规矩
二〇〇五年,三里村那片老瓦房拆迁,临时安置点挨着我铺子后墙。那阵子冒出七八个卖批女,年纪从二十到五十都有。她们不卖线团了,改卖工地用品:反光背心、帆布手套、安全帽衬垫。附近工地的工人收工了,蹲在我铺子边上抽烟,顺手就买两双手套走。
这里的规矩不一样。孙姐那是整袋批发,赚搬运辛苦钱;三里村这群人做“碎批”——一百双手套拆开卖,一双一双零走,薄利多销。她们各有分工:胖的张嫂管进货,瘦的高个儿管记账,还有个哑巴女人专管点数,手一指,数目不乱。我替她们焊过一个铁皮货架,钱她们没给,但提了一桶菜籽油放我工具箱上。
有一回我找张嫂退一包变质的橡胶手套,她没二话,从底下翻出好的一包换给我。她说:
“东西可以是次货,但价钱得说在明处。我今天蒙你一次,你明天传出去,整条巷子都毁。”
这句话我记了快二十年。比修链条的道理实在。
三、南河坝夜市的货架尺寸
现在南河坝夜市还留着几个摊位,卖手机贴膜、袜子、还有毛绒拖鞋。摆摊的女人里,有两个就是早先卖批女转过来的。她们租了我隔壁一间储物室放货,轮着值夜。货架是按我量尺寸焊的:宽九十公分,高两米二,层板三块,下头留空塞塑料凳。
她们现在进货不走批发市场了,都从手机上看,什么火进什么。但有些东西永远没变:
- 周一进货,周三清点,周五补货,雷打不动;
- 防水布不能叠,要卷,卷紧了不存水;
- 秤砣是铁铸的,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谁买都看得到;
- 下雨天摊子支一半,留一半工夫收货,不能全湿。
新来的小何不懂,觉得这些是老古板。有一夜暴雨,她货堆在洼地,全泡了。张嫂蹲在旁边拿干布一件件擦,擦到半夜。小何后来把那条规矩写在本子上:地湿先起货,雨大先收凳。
我看过那本子,封皮是一张旧挂历,字写得歪,但条条都对。
四、铺子门口那条长凳
今年春天,市场改造,巷子里划了线,不让堆货。卖批女们挪到街对面的公共厕所旁,照样摆。我铺子门口那条长凳是给修车人歇脚的,但每天傍晚,总有她们的塑料筐暂时压在上面,筐里装满捆扎带,或者一袋未拆的鞋垫。
我不催。她们也不说谢。有时候我换下来的旧车铃铛,她们拿回去缠上线,做成钥匙坠,挂在摊前当装饰。有人问卖不卖,她们摇头,说是不卖的。那铃铛一晃,铁皮碰着线团,响得闷,像巷子里低声聊天。
昨天傍晚,张嫂坐在条凳上缝一只手套,忽然抬头,朝我努努嘴。她的手边放着一张写过又划掉的纸条,模模糊糊能看见几行数字,也许是账目,也许是别的什么。风一吹,纸条卷起来,她把它塞回围裙兜里,继续缝。
路灯还没亮。远处的涪江河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