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足疗按摩论坛|老手艺人的一次走访笔记
佛山足疗按摩论坛,这个名头在行业里挂了快十年。我入行二十三年,从学徒做到自己开店,一直没正经去过。今年开春,徒弟阿强非拉着我去看看,说论坛改在普君北路的老骑楼里办,离我师父当年教活的地方不远。我想了想,答应了。
骑楼底下摆着两排塑料凳,坐满了等号的人。门口贴着张A4纸,打印的“佛山足疗按摩论坛·春季交流”几个字,边缘卷了角。往里走,天井搭着蓝白条纹的遮阳棚,棚下支着三张按摩床,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正给一个年轻人按脚底,手法是传统的推涌泉,拇指压住,慢慢画圈,一下是一下。
我站在旁边看了五分钟。老头抬头:“同行?”我点头。他拍拍床沿:“坐。这行当,看比说管用。”
论坛上午是实操演示,下午是座谈。主持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梁,穿件深蓝工作服,胸前别着“佛山足疗按摩论坛”的塑料牌。她说话快,嗓门大,一开口就指着墙上的挂钟:“咱们九点开始,到十二点,中间不歇。老规矩,手上的活不能停,嘴上的话也不能停。”
这天上午,我看了三种手法。一种是南海的老师傅,专治足跟痛,用肘尖顶住痛点,另一只手扳住脚掌,慢慢向外旋。他边做边说:“这个力,不是使蛮劲,是等。等那个筋自己松了,你再跟着它走。”旁边有人问,旋多少度?他摇头:“没度数,只有手感。”
另一种是顺德来的,做足底反射区。他不用工具,光手指,每一下都停三秒,像在听什么。有人递毛巾,他摆手:“别急。脚会说话,你听不到,就白做了。”
我自己的手法偏重放松,跟这两位路子不同,但道理相通。中场休息时,梁女士端着搪瓷杯过来:“老师傅,下午有场自由发言,你也上来讲讲?”我说我不大会讲。她笑:“不用讲道理,讲个事就行。去年有个做装修的,天天蹲着贴砖,脚底板肿得穿不进鞋,来这儿让人按了四回,走了。你身上有没有这样的事?”
我想起前年冬天,一个开货车的客人,左脚踝旧伤,每到阴天就麻。我给他按了三次,最后一次他穿鞋的时候说:“师傅,你这手比天气预报准。” 这话我记到现在。
下午的座谈在二楼。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窗户开了一半,风把桌上的宣传单吹得哗哗翻。梁女士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个笔记本,封皮上印着“佛山足疗按摩论坛”,底下是年份,用圆珠笔改过两回。
发言的人不多,前后五个。一个说现在年轻人不愿意学这门手艺,嫌累,嫌不体面;一个说店租涨得厉害,老地方待不住;还有一个是民政局退休的,说他们那边每年组织义工给福利院老人做足部护理,缺人手,问论坛能不能派几个人去。
梁女士一直记,没插话。等所有人说完,她合上笔记本:“今天在座的,最小的二十六,最大的——李师傅,你七十一了吧?”角落里的老头点头。梁女士接着说:“我这论坛办了九年,每年都有人说干不下去。但明年,咱们还在这儿。不为别的,就为刚才门口排队那几个人,他们脚上的问题,得有人管。”
散场时五点多,天暗下来。我下楼,看见早上那个穿白大褂的老头还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个半旧的刮痧板,在给一个年轻人讲足弓塌陷的按法。年轻人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老头见我下来,抬了抬下巴:“明天还来?”我说不来,店里还有活。他说:“行。手艺这东西,传是一回事,悟是另一回事。你回去多按几个脚,比在这儿听一天强。”
我走出骑楼,普君北路的路灯刚亮。隔壁肠粉店老板踩着个电动滑板车经过,篮子里搁着一袋米。我掏出手机给阿强发消息:“论坛挺好的,就是太正经。明年咱自己摆一摊,专门给这些跑会的师傅按脚。”阿强回了个问号。
我没再解释。风从骑楼那头吹过来,带着股淡淡的中药味,大概是哪家店刚熬完艾草水。我拐进巷子口,看见墙根下蹲着个收破烂的,脚上趿着双旧解放鞋,鞋帮裂了一道口子。我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师傅,脚底有没有哪儿不得劲?”他愣了一下,把脚往前伸了伸:“后跟,走多了疼。”我让他把鞋脱了,就着路灯的光,给他按了十分钟。他站起来跺了跺脚,说:“哎,松快多了。”推着三轮车走了。
我掸掸手上的灰,往回走。手机又响了,阿强问:“师傅,你到底去干嘛了?”我回他:“去听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