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宁晚上站大街的叫什么|城管夜班巡查员的县城守夜生活
先回答你这个问题。在睢宁,晚上站大街的,官方叫法是“睢宁县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大队夜班中队”,老百姓叫顺了嘴,都喊“夜巡的”。你要是晚上九点半以后在文学路、中山路或者八一路转悠,看见穿藏青色制服、胳膊上套反光条的人三五成群停在路口,那就是他们。手里拿的不是电棍,而是强光手电和一部开了GPS的执法记录仪。我跑城建口子十三年,跟他们打过不下五十次交道,这拨人的门道,比县城里任何一条巷子都深。
先说时间。睢宁的夜班分两挡:第一挡晚上七点到十二点,管夜市摊点和歌厅门前噪音;第二挡从十二点干到凌晨四点,专盯渣土车和偷倒建筑垃圾的。你问的“站大街”,多半指的是第一挡的尾声,晚上十一点前后,这时候烧烤摊收得差不多了,街上人少车少,他们反而站得更直。老队员告诉我一个理:前半夜是给活人看的,后半夜是给监控看的。人站着,机器就转着,县城东关桥头那个治安岗亭里的摄像头,夜班中队的调度室能实时调看,谁在岗谁脱岗,大屏幕上一目了然。
空荡大街上的规矩
跟白班纠违建、撵游商的路数不一样,夜班有夜班的打法。我跟着夜巡的老周跑过一星期,他四十出头,在睢宁干了十年夜班,脸上晒得跟城墙皮一个色。他手机里有三个群:一个群是沿街商铺老板,一个群是跑腿外卖的骑手,还有一个群是环卫所倒班组长。晚上站哪儿,不全是队长定的,群里会冒出来线索。
“昨晚十一点半,新市街西头网吧门口,有人把三袋装修垃圾堆在树坑里,车牌看清楚了,苏C尾号7X2。”老周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条语音转文字的消息,发消息的是对面小卖部的老头。
夜班队员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抓人,是找袋子。睢宁这地方,装修垃圾有专门的灰白色编织袋,印着城管局的编号。夜巡的人蹲在街沿上,拿手电照袋口的扎带,要是拿那种红色尼龙绳绑的,十有八九是偷偷运进来的。老周从后备箱拿出卷尺量了一下袋子的尺寸,跟我说:“标准袋高八十公分,周长一米二,超标的不要碰,拍了照发群里就行,白天拆违组的会去翻监控。”这一套流程,没有人教,全是年头熬出来的。
夏天的晚上最头疼。睢宁街上的大排档一到这时候,塑料桌子能顺人行道摆出二十米远。夜班队员不上去就打收条,老周的办法是站在档口风机下风口,拿手电照一下地上一层油花,再用鞋底蹭一下地砖缝的腻子——油泥厚过一个硬币,说明下水道直接排了,这个就得开整改单。别小看这个动作,县城饭店的隔油池十家有七家是糊弄事的,半夜排到雨水箅子里,早上环卫工最恨这个。
装备和车,一眼分清
你在大街上认人,先看脚上鞋。白班穿黑色皮鞋,夜班清一色的深灰劳保胶鞋,鞋底是刻花防滑的,踩油地不打滑。再看腰间挂的东西:白班挂对讲机和水壶,夜班腰上多了个牛皮盒子,里头装的是卷尺和一本磨毛边的《江苏省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老周说,那本书不是用来执法背条文的,是盖在膝盖上看手机地图时当垫板的。
车也有说法。夜班中队的皮卡是老款长城风骏,漆面磨得发乌,但车厢里永远三样东西:一捆备用反光锥、两把铁锹、一根长柄夹子。头一年我以为是防卫用的,后来才知道,反光锥是给夜间事故车辆摆的,铁锹是铲路边遗撒的碎石,长柄夹子是夹下水道口堵住的枯叶和塑料袋。在睢宁夜里站街,干十次活有八次是在替别的部门打下手。交警处理事故,他们帮着围锥桶;市政抢修水管,他们守在窨井边提醒骑车人绕行。
没有故事的地方
很多人以为夜班城管有“故事”,我跑新闻时候也这么想。蹲了一周我才弄明白,真正站大街的夜班,最大的门道是让自己不变成麻烦。老周跟我讲了他自己的原则:不跟醉酒的人目光对视,不追跑进小巷的骑电动车小贩,不碰流浪狗和拾荒者附近的编织袋。有一条他反复叮嘱我:“你拿手电照人家脸之前,先晃晃自己的胸口反光条,让对方知道你是哪个单位的。”这话听着教条,但八一路的烧烤摊主说他管用,至少没起过肢体冲突。
有一回凌晨两点,在城北污水处理厂门口,一个拾荒老太太翻垃圾桶,翻出半袋发了霉的馒头,蹲在路灯下掰着吃。老周没上去劝,而是把巡逻车停在二十米外,开着车门,故意让车里的广播响了几声。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把馒头装回袋子,推着三轮车往东走了。我问他为什么不上前递瓶水,老周说:“你夜里走过去,人家当你是来找茬的,跑了,后半夜有风,啃冷馒头照样噎得慌。停在远处亮着灯,是告诉她我在,她就不怕有小偷抢她袋子。”这事我没法写进正规新闻稿,但一直记着。
今年入冬后,夜班中队的巡逻路线加了一段:县实验小学南门。不为了查占道,只是每天夜里十一点半,有个上完自习的初三女生在那里等家长,家长在开发区下夜班,晚二十分钟到。老周他们路过,就开着车灯的远光停在路对面,等那个穿红色校服的影子上了电动车才开走。女孩从不打招呼,车里的人也不按喇叭。
前几天下冻雨,我在八一路口又看见老周。他站在人行道边的银杏树下,手电没开,反光条上结了一层薄霜,正盯着对面一家新开的螺蛳粉店门口摆的那排塑料凳。见我过去,他哈了口气说:“那凳子摆得超出盲道二十公分,等明早她们自己收还是现在去说一句,我想再抽完这支烟。”路边雪水沿着路沿砖往下渗,他手套指尖湿了两片,暗蓝色,像是墨水滴在草纸上洇开的边。我没等他把烟抽完,转身去街角买了两杯热豆浆打算递一杯,回来时,他已经在弯腰搬凳子了。风把旁边的梧桐叶吹起来一片,贴在他小腿上,他也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