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鸡窝街是哪条街|汉口打铜街的旧称与铜器市
天还没亮透,我蹲在打铜街口的老门槛上掰手指头。对面王麻子的铺板刚卸下两块,铜勺磕在青石阶上,叮当声顺着街筒子往里滚。这条街现在叫打铜街,可老辈子都喊它鸡窝街。
我师父的师父,光绪年间从汉阳挑着炉子过河来,就落在这条街上。那时候街头街尾挤着二十几家铜匠铺,铁砧子从早响到晚,铜沫子飞起来,在日头底下亮得像金粉。“你看这街窄不窄?”师父当年拿烟杆子点着对门屋檐,“窄得两家人的晾衣杆能打架,可手艺人的心气比天大。”
“鸡窝”的来历,不在鸡身上
这条街宽不过五六步,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板楼,二楼伸出来的木头檐子几乎要头碰头。上头住家,下头开铺,木板墙缝里常年渗着桐油和炭火气。
为什么叫鸡窝街?三九年躲轰炸那阵,街坊把细软和活鸡都塞在阁楼夹层里,外人从底下瞧,只见密密麻麻的木板条,跟鸡笼似的。后来日本人退了,街坊们懒得拆那些架子,巷子更暗了。外边的人路过,抬头望见那些参差的木格子,就喊“鸡窝”。
可这名儿不好听。解放后整顿地名,街道办事处来征意见。当时铺子里的老铜匠们搓着满手黑油,商量了半晌——“手艺是打出来的,就叫打铜街吧。”牌子挂上去那天,我在对门喝面汤,听见街口炸油条的张婆子骂:“改个名儿就不挤了?下雨天该漏还是漏!”
手上的家伙,记着街的脾气
我在这条街学了二十多年手艺,最清楚这条窄巷子怎么用手艺养活人。
早三十年,打铜街的日子是这么过的:
- 早上五点半,东头陈家的炉子生火,烟囱先冒白汽。
- 六点,送豆腐的老李推车进来,铜锣一敲,各户拿碗出来接。
- 午间最忙,代客加工锅铲、铜锁、盆底子——汉口那些老公馆的管家指定“要到打铜街找老手艺”。
- 傍晚收工,各家徒弟蹲在门口用灰砖磨铜锈,磨下来的粉卖给做颜料的。
我这里摆的是一台老式脚踏剪板机,底座上磨出一道深槽,是踩着铜皮边角料磨出来的。跟你说,**这台机器认得这条街上三代人的指头纹印**。粗粝的,厚茧的,还有当年轰轰炸炸阵日子的细小子—现在都成了白头发老汉。
“鸡窝街再瘪,能打出大江大湖上的铜哨子嗦?”隔壁赖爷生前喝着摔碗酒跟我说话。那铜哨,是给汉江解放码头的运砂船用的,一尺来长,弯脖子,风声一过嗡嗡嗡,像闷雷。
鸡窝街不缺旧话,缺半夜摸来的人
近几年老城区改造,一批批搬到后湖那边的新市场。年轻人嫌打铜吵,要坐活儿戴着耳塞。
可鸡窝街的老名儿总有人梦里问着深更半夜走过。前几个礼拜,老少爷两个人提着一面残缺的猴年铜锣寻过来,说是爷爷辈从“鸡窝街王家还记名的铺子”买的。我指指对面塌了半边的山墙——当年糊着旧报纸的墙板早换掉了。老少爷无言,站在街面上拿手机拍了一张斜过屋顶的弯电线。没惊起一个应声。
这条鸡窝街,现在每年还有几笔外省的订单要出。老模具早锈了,我拿旧的换了新的刀口。从前是长街日夜嗵嗵嗵数把槌子响;现在是隔三差五一个人扯风箱般的喘不均匀木柄胶锤子——一块直规、一根钻线,替条缝认认真真划卯口。
有一个傍晚停大雨,老屋檐下滴着水帘子。来了个骑摩托的外地年轻人,车后座上捆着个大包裹。一到我就解绳—是北方油田上用的巨型铜扳手,断头了,问能不能照原样修好。——说明老手工老得吃不香,又总有人循着名号寻过来恰要看这一身处斩搓。
拿清水洗干净那一节裂缝,铜纹里头落着三十五年前的江风灰。问谁教的这么看细致路数,随口撂了句由名头沿顺摸来说(都是这句话背后藏的老意味墙缝头攒下的铅木老土性子,亦皆云消散),还没末我又想起一件未回先好半合的闲事。——那不是年冬天的腊月里,一双新沏的两杠头牛鼻式子皮鞋,那青年已经垮好推上摩托车往纱帽街去了;转弯时一个急放低高低眉影打着问号从牌袋兜朝西深深进正望着:“那——打铜的这条北原鸡窝残…关汉长唱崩通都嘛带个地方热闹的吗——”我立着门角咂巴着那口久不沾的青砖糙珠泡的紧茶,喝不出一星原来的老卤滋味…到底了,像是又听咣啷一把干净铜鎯头顺手归定规落落叩上陈年幽绿的漆力——你道错没错呢,那锤声压暗了近二十秋的光落在屋檐缺一块仰睡咬出缕缝当中出远门来的闷闷亮薄。
到底这一天天,人往往大黑才把听似的——晓得的不多无平,偏生老答是应走了人一身水一脉去罢噢。铜还在灶边上打晨际,砖缝潮润,麻雀敛着翅膀噗落地——两三点冷噤从坡灰板上叫开了去下头人影来低踏着水滴声没人再问,走到街上抻一把内膛又黑了铁脊骨根哈出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