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旗小姐在什么地方|老小区棋牌室里的热心人记事
您问伊旗小姐在什么地方?这事儿我门儿清。咱们这片老小区,总共六栋楼,墙皮子往下掉渣儿,可每天下午三点半,三号楼二单元101室的防盗门准保“咣当”一开——那就是伊旗小姐出摊了。她不在别处,就在咱们社区便民服务站的东墙根底下,一辆改装的旧三轮车,车斗里铺着蓝布,卖的是自家做的凉皮和酸梅汤,那凉皮切得跟韭菜叶儿似的宽,辣子油泼得焦香。
她这个“摊位”的规矩
伊旗小姐不是小姐,她姓伊,旗是旗子的旗。五十多岁的人了,大伙儿都这么喊她,她也应。她这摊子有个死规矩:每天只卖一百份凉皮,卖完就收车,雷打不动。来得晚的年轻人急得跺脚,她就从车座底下掏出几个铝饭盒,里头装的是自家腌的萝卜条,白送。
“急啥?明儿个这会儿我还在这儿。这地界儿是我跟居委会签过协议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非下刀子,不然准在。”她一边说,一边拿抹布把车斗边沿擦了又擦。
她那辆三轮车,车把上缠着红塑料绳,是前年她儿子从工地上拿回来的。车斗右侧焊了个铁架子,搁着醋瓶、蒜水罐、芝麻酱桶——桶是装油漆剩下的那种白塑料桶,盖子上用黑笔写着“麻”字。左边挂个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凉皮,微辣”。
来这儿的人都爱聊什么
我常在她摊子旁边支个小马扎,帮着她收收钱、递递碗。来的主顾啥人都有:对过工地的钢筋工,下了晚班满身灰;附近中学的体育老师,总爱多要一勺面筋;还有楼上802的王大爷,耳朵背,但每回来了就比划——伊旗小姐在什么地方?他听不见,可认得那蓝布车斗。
要说印象最深的,还是去年夏天那个穿灰衬衫的小伙子。连着来了三天,第三回才开口。他问的是:“大姐,我对象就在你们小区租房子住,我想给她送点吃的,可我不知道她住哪栋楼,您知道伊旗小姐在什么地方吗?”
伊旗小姐手上拌凉皮的动作没停,抬了抬下巴:“你对象是不是住五号楼二单元,阳台上晾着件藏蓝色工服的那家?”小伙子一愣,她接着把话茬抛给了我,“大爷,您说是不是?”我点头,这小区里谁家晾衣绳是什么色儿,她比居委会的台账还清楚。
后来我才知道,那姑娘每天下班路过这儿,买一份不搁香菜的凉皮,连着一个星期都是伊旗小姐帮她留的。俩人去年国庆结的婚,婚宴上还特意摆了两盘凉皮当凉菜。
她手艺里的门道
您别小看这凉皮摊子,里头讲究多了去了。和面得用高筋粉,水跟面的比例不能差,揉到盆光、手光、面光,醒俩钟头。洗面浆要洗六遍,洗出来的水倒进平底铁盘里,大火蒸两分半钟——多十秒就裂,少十秒就粘牙。她那个蒸盘是铝的,从1998年用到现在,盘底都烧成乌黑色了,可她说这盘子“喂熟了”,比不锈钢的强。
调料更是一绝。醋用的是本地陈醋,兑上凉白开,比例是一比三。蒜水得提前一夜泡,不能用生蒜直接拌。芝麻酱要用香油澥开,再搁一丁点儿白糖提鲜。辣椒油是她自己泼的:粗辣椒面配细辣椒面,七三开,油温八成热的时候浇下去,一边浇一边拿长筷子搅,厨房里呛得人直打喷嚏,但闻着就上头。
有回有个饭店老板想买她的配方,出价八千块。伊旗小姐倒也没藏着掖着,把配料一样样列在烟盒纸上递给他:“拿去用,但你这楼里做不出那个味儿来——我这蒸盘,跟着我搬过三次家,漏过气、挨过冻,底下的铆钉都换过两回,你跟它没这个交情。”
天天出摊,图的什么
有人算过账:一盒凉皮八块钱,一天一百份,刨去成本、油钱和三轮车的电费,净赚不到三百。这活儿不算轻省,夏天热、冬天冷。三九天她裹着军大衣,手冻得通红,照样掀开棉被给客人端碗。她说:“我要是哪天不来了,对过工地那帮小伙子就得吃食堂的菜——他们说过,食堂的土豆丝切得跟棍儿似的。”
上个月下暴雨,积水漫到车轱辘一半高。我原以为她出不了摊,结果她披着雨衣,把三轮车推到对面银行屋檐底下,还专门给那银行的门卫匀了半碗。那天只有三十几个人来买,剩下的凉皮她让路过的环卫工分着带走了。雨点子砸在车棚上“噼里啪啦”的,她就跟那帮环卫工蹲在马路牙子上,拿一次性筷子抢着夹凉皮吃。
前几日我去配钥匙,回来路过那棵老槐树底下,看见她三轮车的轮胎瘪了。她正蹲在那儿拿打气筒一下一下地压,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我把配钥匙的大爷叫过来,三下五除二给她补好胎。她也没说谢,就掀开锅盖,给我多卧了一个面筋,又往碗里舀了半勺芝麻酱:“明儿个这碗别算你钱,你帮我看着点儿车,我去后街买把新雨伞——旧的那把,伞骨子断了两根,怕是用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