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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和浩特站街|锡林北路售票厅里的半张长途汽车票

去年秋天收拾母亲留下的旧提包,翻出半张褶皱的粉红色票据。票面只剩右半侧,“呼和浩特——武川”几个铅字还清晰,日期模糊成一片水渍。那是1997年,我还在跑交通口,常年在呼和浩特站前广场转悠。

那时候的呼和浩特站街,不是现在人们想的模样——没有拉客的旅店掮客堵在出站口,也没有举着纸牌喊“去包头”“去集宁”的票贩子闹哄哄围上来。站前广场西侧有排铁皮棚子,卖焙子、奶茶和塑料袋装的散装瓜子。售票厅通宵亮灯,凌晨三点还有穿军大衣的汉子蹲在台阶上,捏着烟头和刚下火车的陌生人搭话。我头一回见老周,就在那儿。

铁皮棚子下的票据生意

老周不卖票,只收票。他管这叫“捡漏”——专收旅客手里急着扔掉的废票,一张一毛钱。收来的票分两类:能用橡皮擦掉日期章的,转卖给单位报销的会计;擦不掉的,卖给公园门口查票的临时工换进园的名额。他说这是“资源再利用”,我当时觉得他满嘴跑火车,现在想想,倒真是门生计。

那年秋天有个案子,站前治安办公室的老赵托我帮忙辨认一张脏兮兮的长途票。票面黏着干涸的机油,发车时间写的是“15:40”,从呼和浩特站街口的联营售票点售出。老赵说有个货车司机报案,说在糖厂路被人下了迷药,兜里三百块钱只剩张票。我捏着那票闻了闻,一股柴油味直达脑门。

后来查明白,是糖厂卸货的临时工干的。他捡了司机丢在工作台上的废票,涂掉日期,混在真票据里卖给废品站的人。废品站再转手卖回站前售票点。那一圈人兜兜转转,最后全栽在这半张带柴油味的硬纸壳上。老周在旁边听了,撇撇嘴说:“我收票是明买明卖,他们那是黑吃黑,能一样?”

后半夜的候车长椅

1997年呼市长途汽车站还没改建,候车室里一条条墨绿色长椅,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长椅靠背上常见有人拿圆珠笔刻字,大多是“某某某到此一游”之类,唯独有一条写着:“欠老魏四十块,见票还钱。”字迹歪歪扭扭,底下压着个蓝墨水画的箭头,指向天花板的裂缝。后来听说是个跑武川线的小贩写的,欠了同伙四十块菜钱,两人都忘了,那行字一直留到拆迁那年。

车站旁边有家回民拉面馆,深夜营业。跑夜车的司机管那叫“班车站食堂”,一碗牛肉面四块钱,加香菜不要钱。老板姓马,兼卖站台的熟客报纸。有回我见他柜台玻璃下压着厚厚一摞废票,问他要来干嘛。他说:“垫桌角,写字,糊墙缝。”抽出一张,背面密密麻麻是阿拉伯数字,算一天的流水账。

“呼和浩特站街的票,纸贱,但都有人要。”马老板擦着碗说,“废票能报销,旧票能糊墙,连撕碎的都有人拿来给小孩折纸飞机。”

那张折成纸飞机的票,后来飞到了候车室吊扇的叶片上,卡了一整个冬天。

一段无需记录的暗线

1998年春天,站前广场改造,铁皮棚子全拆了。老周挪到地下通道口,还是收他的票。有一回他神神秘秘塞给我一卷东西,打开是十几张同一个日期——1999年12月31日的呼和浩特站街客运票根。他说是收废品的老头从纸箱里翻出来的,一捆票用牛皮筋扎得整整齐齐,“估计是哪个旅行社漏的,跨年夜谁跑长途?”我数了数,正好二十张,发车时间从早六点到晚十点,整整齐齐排开。

老周说:“你猜怎么着?那老头说,扎票的牛皮筋上拴着个铜钥匙,大概开什么箱子用的。”钥匙是普通的那种,铜皮磨得发亮,齿纹磨平了一半。

我没把钥匙要过来。老周也再没提过。

如今

那年冬天,长途汽车站搬了新址,旧候车室改成了快捷酒店。铁皮棚子的位置现在是个花坛,种着矮矮的侧柏。我路过时偶尔会停下来,看花坛边上有人蹲着,不是收票的,是卖鞋垫的,塑料布铺开,花花绿绿的垫子压着几块砖头。

母亲留下的那半张票,我夹在旧笔记本里,纸页间有一股淡淡的烟味。票背面的武川线路图早已褪色,只有“呼和浩特”四个字还带点深蓝。前几天收拾书架,笔记本掉在地上,票滑出来,我弯腰去捡——看到地上落了层灰,票边角卷起来,像某种候鸟的翅膀,在干燥的暖气房里,悄无声息地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