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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流鸡窝最出名三个地方|寻访养鸡老把式的三处窝子

第一处:黄水镇柳河边的老砖房鸡窝

我骑摩托从双流城区出来,走大件路拐进黄水镇,再沿着柳河土路骑二十分钟,看见三棵大桉树底下那排老砖房,就到了。墙上用石灰水写着“柳河养鸡场”,字让雨水冲得只剩半边。门口蹲着个老汉,姓周,今年六十三,喂了三十年鸡。他递我一根烟,没点,先说:“你来得不是时候,上午刚清完粪。”

砖房是八十年代修的,墙缝里长出蕨草,屋檐下挂着一串晒干的辣子。鸡舍分三间,每间用竹笆隔成小格,地上垫谷壳,角落里放几个搪瓷盆当水槽。周老汉掀开最里面的门帘,一股氨味扑过来——不是刺鼻那种,是稻壳沤热了和鸡粪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二十年前在自家鸡棚闻过一模一样的。

他抓起一把饲料让我看:碎玉米、麸皮、还有一小撮贝壳粉。“双流鸡窝出名的,就是这贝壳粉。”他说,“柳河下头挖的河蚌壳,烧过碾碎,鸡吃了蛋壳硬。别处买不到的。”鸡舍里有四十来只芦花鸡,咕咕咕地刨食,墙角一只白公鸡冠子红得发亮。周老汉蹲下来,手伸进鸡肚子底下摸出两个蛋,在裤腿上擦了擦递给我:“还温的,中午炒了吃。”

鸡窝最出名的不在鸡,在窝——砖房顶上铺的老青瓦,双层,中间塞稻草,冬暖夏凉。他说这个法子是跟他师傅学的,师傅是简阳人,六几年迁过来的。现在没人这么修鸡窝了,都用彩钢瓦,冬天冷夏天闷。他指指房梁,上头搁着一把锈了的木尺:“老丈人当年量地用的,现在当压瓦条。”

第二处:彭镇老街槐树下的矮土墙鸡窝

从黄水出来往东骑八公里,到彭镇老街。街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是王嬢嬢的鸡窝。她今年五十七,喂鸡喂出名声靠的是另一套——她把鸡窝搭在老茶馆的灶房隔壁,鸡吃剩饭和茶渣。土墙不高,到我胸口,顶上搭着石棉瓦,压了几块红砖。墙根开了一排小洞,白天鸡钻出去在槐树底下刨食,傍晚自己回来。

王嬢嬢坐在鸡窝对面的竹椅上剥玉米,手里不停,嘴也不停:“喝茶的人多了,每天剩下的茶叶子晒干拌在饭里,鸡吃了毛色亮。”她养了二十来只乌鸡,黑毛黑脚,立在土墙头看街上来往的自行车。旁边理发店的师傅过来倒热水,顺口跟我说:“她这个鸡窝是彭镇最出名的,游客都要来看一眼。”

我问出名在哪儿,王嬢嬢把玉米粒撒进鸡食槽,指了指土墙:“这墙是黄泥混着糯米浆筑的,三十年了没垮过。前年落大雨,旁边的砖墙倒了两段,就这个稳当当的。”她男人以前是泥瓦匠,已经走了八年,墙是他最后的手艺。鸡窝角落里放着个搪瓷缸子,缸底印着“彭镇茶馆赠”——里头装的是碎瓦片,给鸡啄着助消化用的。

我蹲下去摸那土墙,手指头碰到的地方光滑发亮,那是鸡挨着蹭痒蹭出来的。墙角有个草编的圆筐,筐沿磨得发黑,王嬢嬢说是她婆婆传下来的,用来孵小鸡,每年春天用一次。

第三处:永安镇水库边高脚竹楼鸡窝

最后去永安镇。顺着水库边的机耕道走到头,竹林子后面露出一栋两层高的竹楼,下头空着,上头铺着竹笆,十几只鸡在楼上蹦跳。这是我见过最怪的双流鸡窝——底下离地一米五,鸡粪从竹缝漏下,落进斜坡上挖的沟里,雨水一冲就干净。养鸡的小伙子姓刘,三十岁出头,在成都上班,周末回来管这摊子。

他爬上去打开竹门,里面用铁丝网分成三格,每格放一个楠竹筒做的水槽。“网上看到的法子,南方养鸡都这么搞。”他抓了一把谷糠撒进去,鸡扑腾着翅膀抢食,“永安镇鸡窝多,但都是平地的。我这种高脚的要算独一份。”

竹楼是去年才搭的,用了三百多根老竹,是从镇上搬走的竹器厂拆下来的料。主柱下头垫了四个石墩,是水库清淤时挖出来的碑座,上头的字迹摸得出来“永”和“安”两个字。小刘说他不图多养,就图鸡干干净净,雨水天也不泞脚。

我问他这窝名字谁起的,他笑了一下,说没名字,就“高脚窝”。他说等竹子再旧一点,颜色发灰了,就跟水库边的老树长在一起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偏西,水库水面上浮着一层金灰色的光。我回头看了一眼,竹楼的鸡脖子在栏杆间伸出来,朝着水面叫了两声。坡地上有个人蹲着在捡鸡蛋,大概是小刘的母亲。她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蓝布围腰,弯腰的动作慢极了,像是怕惊动那几只正蹲在窝里的母鸡。

我掏出保温杯喝了口茶,茶叶是黄水镇周老汉硬塞给我的,他说是他自己炒的。杯盖上沾了茶叶渣,我把渣抖在路边草里。路边草丛里露出一只破了的搪瓷碗,碗底漆字只剩一个“水”字,不晓得是哪个年代哪个鸡窝里用过的。摩托车龙头转过来的时候,我听见竹楼那边传来一声公鸡打鸣,不紧不慢,拖了很长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