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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南商城后面小巷子｜补鞋摊与二十年老主顾

老赵：

信收到了。你问我还记不记得胶南商城后面那条小巷子，这话问的，我鞋摊上那把用了十九年的铁锤子，锤柄都被汗浸成黑红色了，就是在那条巷子里磨出来的。你走那年，巷口那棵老槐树还没被锯掉半边枝子，现在树倒还活着，就是夏天遮不住雨了。

巷子里的营生

胶南商城后面那条小巷子，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烟抽不完一根。可这二十来年，我差不多天天蹲在巷子中段偏南的位置，挨着那家卖五金电料的铺子。铺子换过三个老板，头一个姓孙，后来盘给个莒县来的小伙子，再后来就关了，改成卖劳保手套的。我的摊子没挪过窝，四个角搁着四块压棚布的红砖，砖缝里渗进去的胶水，刮都刮不掉。

你当年笑话我，说一个补鞋的，在胶南商城后头摆摊，那不是守着金山要饭吗？商城前门一天走多少双鞋，后巷一天才过几个脚。我不跟你争，前门那是卖货的，后巷这才是过日子的。你在巷子里能看见工地上的人歇脚，蹲在路沿石上，一只鞋底张着嘴，要我给缝三针；能看见菜市场收摊的媳妇，拎着断了带子的凉鞋，急吼吼地跑过来，嘴里念叨着还得回家做饭。这巷子里补的不是鞋，是赶到饭点前的那十来分钟。

有一回，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拿了双磨透底的皮鞋来，我翻过来一看，底子中间有个圆圆的印子。他说是骑摩托车踩刹车踩的，好几年了。我问他怎么不早补，他笑了笑，说这鞋跟他去新疆跑过货，去温州进过纽扣，底子不磨透舍不得换。我那天给他上了两层胶，前掌后掌都换了，收了他八块钱。他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哈德门，非要撂在摊上。我没拦，那包烟后来放潮了，我也没扔。

那些工具和手势

我这摊子上家当不多，一把锥子，两把锤子，一粗一细，三管胶水，盒子都磨得没字了，还有一卷尼龙线，是托人从渔具店带的。补鞋二十年，最值钱的手艺反倒是我这双手的劲儿。鞋跟半歪的，不用量，手指一掐就知道往哪个方向垫皮子；开胶的口子，用锉刀拉一遍，抹胶不能厚，厚了硌脚，薄了不粘。你以前老说我干活不说话，闷着头跟鞋较劲，其实我是在听——听胶水干了没，听皮子绷紧的声音。

咱这条巷子最忙的时候，是秋天刚换季那阵，胶南商城促销，卖那种三十九块的休闲鞋，一买就是两双换着穿。没到俩月，鞋口就脱线了，人家提着鞋来，嘴里骂着厂家，我就是那个救火的。有个大娘，年年找我，年年唠叨同一句：

“这鞋比我的命还硬，底子不行了，鞋帮还跟新的一样。”

我回她：“那是您脚上没火气，鞋才熬得久。”

模样变化与老规矩

前两年，巷子地面铺了新砖，还装了两盏路灯，晚上亮堂堂的，照得我那摊子上的胶水瓶都反光。可我还是习惯天黑前收摊，不贪那末班生意。不是怕累，是隔壁卖烤红薯的老周说，灯一亮，城管就得来打招呼，说这巷子要改成步行街，摆摊得往后挪。挪哪儿去？我不知道，反正那茬儿到现在也没落实。

对比十几年前，这条巷子确实变了样。那时候地上坑洼，雨天积水能没过鞋面，我得在摊前垫两块木板走。现在砖是平了，可人少了。以前后巷就是商城的“后厨”，拉货的三轮车、送盒饭的电瓶车、搬运工的板车，从早响到晚。现在物流改走地下车场，巷子安静下来，倒成了附近写字楼的人抽烟打电话的地方。

手艺的账本

不说这些了，说点实际的。你要问我这二十年靠这巷子挣了多少钱，我没算过明细账，但能给你捋个大概：

年代	补一双鞋	一天大概数量	主要客户
2004前后	两块五到三块	二十来双	商城店员、三轮车夫
2012前后	五块到八块	十四五双	快递员、学生
这两年	十块起，看活	七八双	老主顾、偶尔路过的

活少了，但我不慌，为啥？因为来找我补鞋的，手里那双鞋多半穿了三年往上。有个干装修的小伙子，每个月来一回，补后跟的外侧，磨得跟刀切似的。他每次来都不说话，递鞋，等着，掏钱，走人。就前个月，他破天荒开腔了，问我：

“师傅，您说我这鞋还能补几回？”

我说：“你脚正，还能补三回。”他笑了笑，走了。其实他那双鞋，鞋底早就换了两层，再补就得换整个底子，那价钱够买新的了。我没说透，这也是这行的规矩。

老赵，你要是哪天回来，别去商城前门找我，直接拐进后巷，看见那棵歪脖子槐树，我就在树底下。我这儿还留着半桶那种老式的黑胶，你那双牛筋底的靴子，当年我没给你补好，你嫌弃走了，我一直惦记着。现在你靴子还在不在？在的话拎过来，我重给你上一次线。

巷子西头那家卖豆浆的，也不知换了几茬人，现在改成胡辣汤了。我每天早上喝一碗，两块钱，咸淡正好，喝完了就开始等第一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