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鸡婆｜老哥几个，你托我问的那档子事有信了
老张头：
信收到了。你说你孙子在南方打工，租的那片自建房楼下老是半夜有动静，你怀疑人家搞见不得光的营生，让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帮你“侦察”一番。我连着在那边转悠了四天，把早晚高峰、半夜十二点、凌晨四点的光景全踩了一遍。今儿个刚下小雨，我坐在社区门口那颗老槐树底下，给你写这封回信。
先给你吃颗定心丸：**那里有鸡婆，但不是你想的那路“鸡婆”。** 你孙子的租房那条巷子，挨着农贸市场的活禽宰杀点。每天凌晨三点，贩子们就骑三轮车来了，铁笼子里塞满芦花鸡、乌骨鸡，还有几只番鸭。所谓“鸡婆”，就是那些蹲在笼子边，负责给鸡拔毛、开膛、收拾下水的中年妇女。她们从三点干到早上七点，满手血水，脖子上搭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你孙子听到的半夜动静，八成是笼子倒垛了，鸡吓得扑棱翅膀，贩子骂娘，还有那只聒噪的大公鸡打鸣——那嗓子，穿透力有多强，咱在厂里倒过三班的人都懂。
我蹲点的几个早晨，把这帮“鸡婆”的活计看透了
头一天我四点半去，蹲在对面早点摊子边。夜风凉，我穿个棉马甲还打哆嗦。那个姓焦的大姐——对，我问过名字，她姓焦，南边山里的——她正蹲在地上拿电推子剃鸡爪上的老皮。我跟她搭话，她头也不抬：“老叔，你瞅啥？我这鸡十三块一斤，不算贵。”
我说我不买鸡，就问你几点收工。她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跟城管心里那根弦儿有关。他们六点上班，我们就五点半收，剩下的一筐鸡拎到对面冷冻库旁的小蜂窝煤炉子边，慢慢褪毛。”说完她把手里的半只鸡往铁钩子上一挂，血水顺着钩子流进下水道篦子里。我用她旁边那根电线杆上贴的“社区菜篮子平价网点”旧告示糊了个纸筒，挡住风，就着门卫室的昏黄灯泡写了几行潦草的观察笔记。
连着看了三天，我可以告诉你，那里头没有任何你说的那种“站街”的人。巷口卖兔头的四川人、修鞋的瘸腿老田、开水房的哑巴——我都认识了。唯一的“流动人员”是那几只逃出来的老母鸡，被焦大姐追着满巷子跑，边追边骂：“你个贼咕噜鸡婆，再跑我去市场口堵你妈！”你听听，这“鸡婆”在她们自己嘴里，就指那只不听话的活鸡。
你孙子担心的治安问题，我给你核实了另外三样
为了让你放心，我不是光看鸡。我把周边角角落落都扫了一遍，除了活禽这一条道，其他情况也一并给你排摸清楚：
- 灯光暗区：垃圾站东边那两个路灯，铝壳子早让收废品的拧走了，黑窟窿下面只停过一辆拉泔水的豆腐坊三轮。我10号夜里特意过去蹲了会儿，十点半和十一点来了两个家伙，穿物业蓝工服的，往墙角小解，完事就回院儿了，没有别的抓手。
- 出租屋环境：你孙子住三楼第二个窗户，窗下晾着一排牛仔裤。我上周日遇见他，说了要他检点，言语里他听劝。他说“鸡婆”半夜叫，其实是他楼下304房间那位东北阿姨养的两笼画眉鸟——那鸟早晨真叫得慌。中间隔着一道石膏板的棚子，叫声也是猛。
- 巡逻保安：那个年轻保安值夜班时总蹲在亭子里补做别的班头，记安全台账，头上悬着风机空调滴水，并不出来巡逻的。
所以剩下那些含含糊糊找你传话的街坊，怕是把隔壁那个刮刀刮鸭绒的敞篷房听岔了韵。老张啊，你在信里问，“那里有鸡婆”是不是问着谁的相好了——那我给你交底，那里有鸡婆名不虚传，全是杀鸡褪毛的女人，穷忙一口力气活。那地上的血水顺着地砖缝儿，一夜就能滋一小洼，她们拿棉纱蘸。干她们那行的常年得戴口罩，不然得吸入那羽绒飞絮，呛得直头疼。
你寄来那张百元大票，我不能收
你这老小子，就不正经的规矩长。信里夹了张皱巴巴的钱，叫我买条烟“磨脚皮”。在这给鸡剪脚趾盖的棚子下面，我不说假话：你这钱留着给孙子买两条棉裤吧。那钱被鸡油浸了边，带了淡淡的煤气罐味——洗衣裳用静电得压三遍也不透亮。
我倒是在早点铺结识了化粪池旁的看泵的王老头，他说他晓得焦大姐的履历，老公瘫痪在床，她每天两点半起床上市，白天在敬老院推活儿到夜里，剩下的骨头渣滓喂她自己养的五只猫——她的家伙猫也有名堂，每只脖子上系着红塑料袋
.那只老狸花色猫有时穿过血水的浸巴往远处遛达。我问不清这“叫法”，自己查了《县志方言卷》——这本没人可惜的书，用一层油纸垫在案板下面呢。
不管怎样，老张，来信原文记得把落款改成我爸那年给你的称谓。他骑了一辆车过户他那年给的另纸——纸角起卷的牛皮纸粘在门内侧的铁梁子上，日日顶着南边儿的路巡风。我提起它，是用好桐油揩过一遍又一遍，教你在桥东南那间澡堂里的水汽结成黄汗不走数。这句你写回来的时候再把蒜臼子捣两下试试保你哈哈儿的远欢脱蹦脆。
行了，临末一句跟你学早年的做派：头晌的活鸡今儿攒了三筐乌黑带炭痕的笼条，那些带脏物走夜的女将们整更五返头卖去木家具城南宰厂。那种事我这等老管闲干的不合时宜再唠叨喽，就此为止。你要是觉得黄栀子底下那口水泥水管还是你搋得最顺手，那下回替我照看一眼麻雀的老罢仨家子的晾布衣的是谁家有动静学学吧，天转暖了。等把那头车行的链条拨轮抹一罐黄油，我也拃准给隔壁楼整遛一圈去——去不去呢，回头再自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