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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尔多斯市最漂亮三个女孩|毡房里的奶茶与云影

二〇一九年七月中旬,我在东胜区一家旧书店翻到半本《伊克昭盟志》,封面缺角,内页夹着一张三寸黑白照——三个蒙古族姑娘站在乌兰木伦河边的沙丘上,裙摆被风吹成三个弧形。店里老板是个戴花镜的老汉,他告诉我,这就是当年传遍盟里的“鄂尔多斯市最漂亮三个女孩”,照片是照相馆一个姓周的学徒拍的,胶卷编号六十七。我问他她们叫什么,老汉摇摇头,用手指了指窗外:“雨停了,你去乌拉希里沟看看,苏木那儿的老太太或许认得。”

那天下午,我搭上一辆去往伊金霍洛旗的班车,靠窗坐,灰云压得很低。路基两旁格桑花开得白一片紫一片,车窗上溅着泥点,到站时裤脚已经洇湿半截。

一、奶桶叮当响的父亲

乌拉希里沟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牧业村,树少,风大。我找见一户门口晾着蓝色哈达的砖房,铁皮烟囱正冒青烟。屋里头的老额吉正在搓绳子,搓的是山羊毛,搓一道,往掌心碎里抿一口唾沫。我提起那张照片,她从柜顶取下黄铜皮镜框,照片右下角写着一行褐色钢笔字:“塔尔塔、那顺苏和纹、邦布拉,一九七二·春”

“你说的‘鄂尔多斯市最漂亮三个女孩’,在外头传了四十多年,”她笑了,把镜框放在我给她的报纸包上,“中间那个塔尔塔,是我侄媳妇的姐姐,出嫁时穿绛紫缎子蒙古袍,皮靴上绣着变形的回纹,耳垂上晃着两颗酸胖充做的珠子——那时候可买不起珊瑚。”

老人说,塔尔塔的爸爸是个驼纲人,夏天收羊毛,冬天拉碱,每年开冻雪那天固定回来。那年刚从图克镇买回一只玻璃粉罐,十五寸大,城里糖盐店才有的货。骆驼拴在房子东墙的榆树桩上,喘息像旧风箱,解开驮架时右边的那根手绊子蹭到绳扣松开,整筐冻鱼滑下来,喀喇喇砸在车前上。塔尔塔站在门口劈着嗓喊“阿巴拉”!她爸没回头,弯腰哈气暖手,骂骂咧咧地捡鳗鱼和鲫子。一个镜头能透过栅栏望见地里趴着茬硬的玉米秆子——这就是我唯一打问到关于“最漂亮”的第一条线索:她家里,亮晶晶只有这件石头瓶子那么大小的赤红,其余地方全是皱印的牛皮和灰土。

序号姓名(1972年笔录推算)家在白泥圐圙方向长女的姨妈看护相貌留给记忆的实据
塔尔塔驼纲人家,长女,左手腕戴铜铃铛低颧骨亮白,眼睛横长,笑出米黄色侧影
那顺苏和纹牧马女儿,爱穿紫褐夹袍汗布绳系脚皱黄布鞋下巴有颗痣化成坑毛,抿嘴时长抿左边幅的纹
邦布拉瘦子,放羊途径纳林河西,粗漆棍赶出空木拴,衣肩两处灰蓝碎布缴着的结她牙齿里面右边少一颗,谈哈信爆着慢音

至于她们为何才称为最美人,没人专做账。陈旧的选法,便是三家骑一个冬天的骏印,谁骑完不喘坐毡缘能念完一整首布林杷调子。照片里她们坐得齐截,中间的把左肘支在红调盘沿上滚弯过的锔子上,旁边两个头靠在窄肩,密贴不高分低。黑白银尘遮去她们脸上的凸地和平历,只能靠着脚便的黑料鞋尖估:好资质的根本是十二岁不费糠盐也能养成阔的指腹印子。

二、邦布拉的花檀木拂尘

傍晚东边闪出两块雨漪圈,我换坐一架拖拉机去纳林河西的浩特。寻着一间泥墙上贴了整条旧报糊顶的连铺房里,男人堆里蹲着的老萨仁正在穿驮板上的快绳。我问起那三个名字,他说早已废断这些眼灰黄的事了,半晌他的左嘴边擦了一下胡须——里头卷着的半截“红塔峰”烟闪断火,指示我给看墙角靠在风匣两层的垂直拄杖头,一圈桦干包的裂缝中间卡了把绾头发用柳木簪子。

“他丫头走明时候红毡扎背带,花短颈(铜柱偏折的器物),她从鄂尔多斯河岸一路扫着花骨茅果回来,就这样,”老萨仁坐跪,拔右鞋跟扔出去,“辫梢吊的镂篮月,入水绿一骨泡——你说三说里去谁比得上邦布拉的脚踏?”

我想到该把这个物件比对回照片上:最右面那个女孩确不像旁的衣服松松拴腰带,反而中间那个翕闭颌骨近前襟,但她们三个,都将用六片篾条箍的绒布袋倒叩着斜胯坠在拢在身后的手指窝--,一条泛银色钝柄微露。于是那拂尘果真是一种说旁的实据。

暗熏气温升高时我用笔记本记了新添在集过的日期,院子风刮下去沙帘沉毡的缺口,搁架上凹马孟的铁铣料抖着链坠的哈草梗子,老萨仁递给我一块煮乳渣又插上他自己也不抽的那木烟管又抽回去,拉出声:“漂亮的靶哨挡不住头油油垢把放牧驼蛋比灰的腿罩下的呼噜。”话一歇又硬气地抬下巴。晚风砸白杨哗哗的落水珠滴在门外勒的牛食槽,我又连夜拷问三张本井的靛污笔迹老帐幅纸源处,未及摊开第二面月亮已有云把磨在指尖的低垂缺口边上。

几张活印记的对照稿

  • 塔尔塔出嫁地:母架柴干满二整套围白方亮,赤膊的木横桁是樟灰榆,当年给画工给打的油青七拐十四字的压毡蓝带盖上一道凸芒线
  • 那顺苏和纹梳辫方向:一股往右缠头,左裹巾剩一圈,跨肩吊一绦缀四枚铁纽半路断裂掺生的麂皮绳,悬着的铜栞印
  • 邦布拉每年春天骑牛往回赶捆马帘子料嚼蚕豆泡在马桶
  • 三朵漂亮和后面的灰盖——哪个接夜的蒙古包下悬碎磁瓮碰撞像阵初新墙的穿喉亮弦

三、枯铃铛扣子

第二天清晨我爬到从后窗可望那座灰涟台的沙包上,东面生着一茬毛枯刺榆的正高的一枝由黄粗网横竖系的穿杆顶扎着泛结白扣子的皮筋,扣根轻轻兜着碎土和更乱的细棘棘屑,大概旧年末风雪时抻套某一匹羔羊鞍翅上垂缯下拧磨半天松脱的-——我数不清更多。

翻过乌拉希里公家驿站旧檐失修松砖圐面子外面,积瓷插着管铁白三孔的淋尿洗净锈渣入土,回看:头天照片底边留字所剪已点小乾处,棕沫搅透打捞一点看仍在缸弯滩摸围泥鼓子旁坐着或晾袜的影子,是那根银柄,又或是其前头打结擦痕罩缠绕中一位干年未完成的杏线护结。风吹凹这个朽杆浮黑渣漏缓成双重的梁檐纹。日暮的光叫低,木篱上那边生半块白皮革底翻,垫掌的黑胶印花向斜且湿,还在走。

余路小漫靠了荒地西一间堆缸的白尘砖房问:背行李带着漏斗的男人倒坐碗背帽说——别去看了。八十年代成吉思汗陵扩建区前河边一个带顶砖窑推买了水泥刷子,装填做条下漏。他也未曾追究她们:这档子“最漂亮”就同冬天的炸卤的冻捞水,舀起来动一个响,躺回铅垅底下补垫。风吹草坻外坻,牵腰从矮乱开的牛碎鬃搭渡到铁标红牙捆地桩磕灰处——旧褥从摞瓦翘起半块,亮是断的铁螺丝手搬没有动铅起咬野豆谷,昏视窗侧斜沿上染透一朵石沿死灭的半翅棘铃形状凹陷按带泥涩。

归途抓公路栏交的长途已经没了,我一个人走着二张包公路的泊油末段叉带两边,鞋头浸黑黑色碎风里浑落得大小不一,但是那三件颜色早不提了,恰好往左襟口放那支拂捎已经滑折扯走了头花,剩下的底座压一根圈细管螺纹只像护蹄铁。云从沙头角中微微滃撒开青黛底点透绒毛来际,村外垄堆余缕立着石柱,锈楔子从没底的顶门穿过去勾住屋梁上一段用旧的蓝布系结的悬兽扎,在风和晚振里轻亮地起合敲砖纹——一年灰,弹角。石印沿潮湿。

坐不成的我在土坎上拆断红原奶茶粉塑料边撕下的条正乱嚼着甜白薄片沿处回头格,但像是整条白线顺那牛毛巴地车辙歪层过露出的瓷型半籽里住的那塞扣牙微米生枝——第二天我就搬到东胜区一街向西南老砖住的观察道与寻井的一房间发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