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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家街公园有什么故事|石凳上的刨花与廿年晨昏

铁皮暖壶的盖子被热气顶得“噗”一声跳开,我拿蓝布手套垫着,给自己倒了半杯高碎。裤腿上沾着的松木屑还带着昨晚的潮气,晨光刚爬过公园东墙那排老杨树的梢头,我仰头把茶灌下去,起身去抖落围裙上的木灰。这公园西门往里走三十步,第三棵银杏底下的石凳,是我蹲了二十年的地方。

一张板凳的活计

我干木匠活,不支大案子,就靠这条石凳。早上六点半到,把刨子、凿子、手锯从帆布兜子里掏出来,摊开一块旧帆布当台面。金家街公园的晨练老头们熟我,路过就喊一声:“老周,今儿修啥?”我回一句:“老李头那板凳腿,榫眼松了。”他们不催活儿,我也不刻意跟谁说话,就这么刨着、凿着,木花一卷一卷落在脚边的榆树叶上。

这公园早年间没这么大名气,就是金家街周边几个厂子的家属区凑了块空地。我记事儿那会儿,这地方还是片坑洼地,雨天一脚泥,后来铺了水泥方砖,才有人搬了铁皮炉子来下棋。2004年,我下岗,寻思着学个手艺糊口,结果发现街坊们缺的是“修东西的人”——家里的小板凳断了腿,暖壶塞子不是原配的,炉子跟前的爬爬凳散了架。我就这么在公园石凳上坐下了,一坐二十年。

要说金家街公园有什么故事,我掰着手指头就能念出一串来。石凳正对着的那棵老槐树,枝桠上挂过不下十来个鸟笼子,老刘头养画眉,每天早上跟我前后脚到,他遛鸟,我开活儿。后来老刘头不来了,他儿子把笼子送到我这儿,说:“周叔,这竹笼的挂钩锈死了,你看能不能给换一个。”我换上黄铜的,那笼子他儿子也没来拿。到现在还挂在我家阳台顶棚上,落着灰。

刨花堆里的年头

我这活儿不赚大钱,一块钱换一个榫,两块钱换一根桌腿撑,遇上困难的老邻居,递根烟就行。可这份手艺在公园里混出个名声,靠的不是钱,是“经用”。我修过的凳子,再晃它得花五年工夫;我配的杆,比原厂的还合手。

前年有个年轻人拿着平板电脑来拍我,问我这公园的故事都在哪儿。我说:“故事不在墙上,也不在石头上,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比如那个厕所门口的水泥坡道,是修雨伞的张老头卧病前推着轮椅照样走的;比如那棵老槐树的树皮裂缝里,塞着我崩断的凿子尖,2011年冬天,太冷,木头脆了。”

他不信,以为我在编。我把手里那根榆木尾巴翻给他看,里头有个虫眼被我拿黄杨木屑填死了,漆刷了三遍。我说:“你看这活儿,急不得,得让木屑自己在缝里吃紧,就像咱们这些在公园里耗日子的人,得跟时间较劲,才能活得瓷实。”

早班与晚班

我一般干到中午十一点就收摊,装在保温桶里的面条跟谁都不分,自己蹲在石凳边上呼噜进去。下午有时来,有时不来,看天气。天气好,我就在树荫底下打磨一块红松板,是给街对面饺子馆新的面板备的料。傍晚那阵,公园里清静,下棋的老哥几个散了,石凳上落着几片广玉兰叶子,我用扫帚头慢慢刷干净,补上半天工夫凿出来的榫眼。

前几天下午,碰上老赵从画室出来,提着个颜料盒子,看见我就笑:“老周,你那刨花滚到我画布上了,得赔啊。”我说:“那是你画里的落叶。”他放下盒子,让我看他画的那棵老槐,树皮上的沟壑,跟我那把破凿子的刃口有几分像。他说他在这公园画了七年,春去秋来,就我这棵石凳边的树画得有生气。

我抽了口旱烟,回他一句:“树没动,动的是咱们手里的家伙什和脑门上的纹路。”

他没吭声,捡起一片刨花夹进速写本里。

手里的尾声

昨晚上收工前,有个小姑娘蹲在我摊前看半天,问我要不要买她的手工皂。我说我不洗肥皂,只洗木头。她说她是美院毕业的,想在公园做点小手艺人的集市,问我能不能给她的木架子做几个接榫。我说行,你明早来拿。今早她没来。

我把她画的样子塞进帆布兜里,石凳缝里卡着一小截她落下的粉色橡皮筋。风过老杨树,叶子扑簌簌落进我的刨花堆里,我捏起来搭在那截橡筋上,明天要是她来,兴许还能把这泛黄的叶子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