垦利一条街在哪|老渤海路东头,卖铁锅的那排平房后面
你问垦利一条街在哪?我这么跟你说吧。你从垦利汽车站下了车,别往西走,西边是新修的楼,没人气。你要顺着老渤海路往东,走到那个卖电动车的铺子跟前,闻见一股子炸油条的味儿,那就对了。铺子边上有个窄胡同,平时堆着纸壳子,你往里走三十步,豁然开朗,那就是一条街。街不长,也就二百来米,两边全是平房,红砖的,有的墙上还刷着“供销社”仨字,漆皮掉了一半。
我第一次去那儿,是1987年秋天。那时候我还没开店,跟着我男人去拉货。街口第一家是打铁铺,老周师傅。他打农具,也打菜刀。那铁砧子黑得发亮,上头凹下去一大块,也不知道敲了多少年。我去的时候他正给一个犁铧收边,火星子溅到围裙上,烫出好些小洞。他头也不抬,问,要啥?我说看看。他就没再言语。那会儿街上没什么人,一只黄狗趴在门口,尾巴扫着地上的铁屑,唰啦唰啦响。
去年夏天我又去了一趟。老周师傅不在了,铺子改成了卖凉皮的。铁砧子还在,搁在角落当桌子用,上头摆着醋壶和辣子罐。凉皮老板娘说,老周前年走的,走之前把这砧子留给她,说能镇店。她不信这个,但也没扔。我买了一碗凉皮,坐在那铁砧子边上吃,辣子呛得我直抹眼泪。老板娘说,姐你慢点。我说没事,就是想起了些旧事。
街中段的杂货铺与修表摊
再往里走四十米,左手边有个杂货铺,门脸不大,招牌还是木头板的,写着“利民商店”四个字,用红漆描的。铺子里头堆得满满当当:暖瓶胆、搪瓷盆、蜡烛、针线包、顶针、火柴。柜台是水泥砌的,抹了层水磨石,磨得发亮。柜台玻璃下压着几张老照片,是那种边上有花边的黑白照。我看不清人脸,只看见一群穿中山装的,站在一辆大解放车前面,车头上扎着红布。
杂货铺斜对面是个修表摊,一个姓李的老师傅,戴着一只眼睛的单筒放大镜,卡在右眼眶上。他的摊子就一张小木桌,上头铺着蓝布,蓝布上摆着镊子、螺丝刀、一个小玻璃罩子的天平。他修表的时候不说话,嘴唇抿着,手指头胖,可捏那些小齿轮的时候,稳得很。我有一回把家里的老座钟拿去给他,说走不准了。他拆开看了看,说,擒纵叉磨损了,换一个三十块。我说贵。他说,那你自己修。我笑着说不修了,抱着座钟又回去了。后来我在一条街尽头的旧货摊上,看见一个一模一样的座钟,要价四十五,没买。
“修这玩意儿,图的是个准头。不准的东西,修它作甚?”李师傅那天喝了一口茶,这么跟我说。
他这话我现在还记得。后来我开了杂货店,进东西也只进那种扎实的、能用得住的。进回来一筐塑料盆,我拿手一掰,盆沿裂了,我直接给退了货。厂家说我不讲究,我说你的东西才不讲究。
街尾巴上的裁缝铺与粮油店
一条街走到头,路南是裁缝铺,路北是粮油店。裁缝铺的老板娘姓钱,比我大几岁,手上有顶针的茧疤。她的铺子里挂满布卷,棉的涤卡的灯芯绒的,还有一段早就褪色的的确良,挂在最里头,沾了灰也没收。她说那是别人订的料子,做了衣服,人没来取。二十多年咯,她说,也不来,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要了。她把那布料翻出来,抖了抖灰:“你看,也没蛀。”
粮油店是个姓张的壮汉开的,店面大,里头堆着面袋子、米缸、油桶。门口地上摆着几个麻袋,装着黄豆、绿豆、云豆,各有各的香味。張师傅见人来,先问,要几斤?然后用一个不锈钢的提斗,挖一下,倒进塑料袋里,上秤,麻利得很。有一年冬天,他帮我进了一袋五常米,蒸出来满屋子香。我拿去送给隔壁修车铺的老王,老王说,这是好米。我说,一条街的货,靠得住。
“这街上的铺子,换了不少人,但东西还是一样:拿得出手的才摆出来,糊弄人的早没了。”张师傅说这话时,正把一袋五十斤的面粉从三轮车上扛下来,喘着粗气。
去年入冬,铺子关了。门口贴了张条:老张年老,回老家了,米面请去东头超市。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条,字是用毛笔写的,一共三行,最后一行有两个字墨都洇开了。
街边的一口水井和一棵槐树
一条街最靠东边那一截,地上铺的砖换成了水泥,但有一口井没填掉。井口盖着石头的井盖,边上有几道绳子勒出来的深印子。井旁有一棵老槐树,树身粗得两人合抱,树皮裂得一条一条的。树下搁着两条长凳,油漆掉尽,露出木头本色。秋天的时候,槐树叶子落得满地,扫的人扫完,过了半天又落一层,就不再扫了。
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有个老太太推着三轮车过来,车上放着几棵白菜和半袋子土豆。她把车靠在树上,人坐在长凳上歇脚。我问她,一年四季都在这儿停?她说,冬天可不行,风灌得慌。我说也是。她又说,可这树底下,夏天是真凉快。我说那肯定。两人就不再说话了,听着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三轮车的车铃铛锈了,拨一下,发不出声,只听到里面有铁屑滚动的响动。老太太站起来,推着车走了,影子拖得老长。我也起身,往街口走去。走到那家凉皮店门口时,我又看了一眼那块铁砧子,上面搁着一根没有皮的蒜。不知道是谁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