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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泻火的地方|凉粉摊、防空洞与干打垒的夏天

大同人嘴里说的“泻火”,多半不是吃药,是找地方把心里那股燥气排出去。热天、烦事、堵了口气,都得有个去处。我在大同活了五十来年,跑遍四牌楼到矿务局的巷子,今儿把这几个老地方列出来,都是自己一脚一脚踩过的。

一、凉粉摊上,酸辣最解暑

老城里的凉粉摊,夏天是顶要紧的泻火处。大南街拐角那个推车,白布棚子底下支两口大瓷盆,粉皮颤颤悠悠泡在凉水里,捞出来浇上醋和辣椒油,再撒一把黄瓜丝和豆腐干丁。老板娘手快,铜勺磕碗沿三下,一碗粉就递到你眼前。

我年轻时在矿上翻砂,三伏天从炉前下来,棉袄都能拧出汗水,人跟烤焦的土豆似的。骑车奔到这儿,先灌半碗粉汤,再就着碗沿吸溜粉皮,那股酸辣劲儿冲开天灵盖,火气顺着汗珠子往下淌。边上常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棋子落得砰砰响,谁赢了谁买一碗粉请客。我总跟他们说:酸辣入喉,火气自消。

  • 认准盆里有冰坨子的摊,凉得够劲儿。
  • 多要一勺炸辣椒渣,香但不烧心。
  • 配着旁边铺子卖的黄米炸糕,油香压住辣,更顺口。

二、防空洞里,十二度的自然凉

云中路那个防空洞,以前是备战备荒挖的,后来改成了纳凉点。洞口挂着厚棉帘子,掀开帘子往下一走,温度立刻掉下来。里头的水泥墙壁常年渗着水珠,头顶的灯泡瓦数低,照得人脸黄黄的。石头长条凳一溜排开,老人摇着蒲扇下象棋,孩子们蹲在角落挖泥巴。

有一年我家楼上邻居老周,因为厂里分房的事窝着火,连续几天吃不下饭。他儿子把他拽到防空洞里坐了俩钟头,出来时语气就软了,说“这凉气把脑子冻清醒了”。地下十几米的淤泥河床,本就有降火的本事。

老周后来逢人就说:“心里更难受时,下洞里蹲一蹲。火气再大,也大不过那水泥盖子和土坯墙。”

里头有辆卖汽水的手推车,玻璃瓶装的大窑嘉宾,两块钱一瓶,瓶盖撬开的“啵”声在空荡的洞里回响三遍,那股快乐是外面买不到的。要点是穿长袖进去,待久了膝盖发凉,得出来晒一晒。

三、干打垒土墙下,摔哇呜的主场

大同郊外那些干打垒的土墙,围出一片老的场院。夏天傍晚,太阳落得还剩半杆子高,墙影拉长,男人们领着自家小子过来,手里攥一团湿黄泥。摔哇呜,就是把泥捏成碗状,碗底朝下猛地摔在青石板上,炸开的声响越大越算本事。

这活儿绝对能泻火。

我见过一个跑运输的司机,赶路时候被人别了一下,憋着气回村,蹲下来连摔五个泥碗。每摔一下,泥渣子飞溅开来,他就骂一句粗话,砸得地上的窟窿越来越深,太阳又落了一截。泥巴落地那一刻的脆响,比任何劝解都顶用。说到底,人得有一块坚硬的地面接住那点火气。

场院边上常有一口生铁大桶,积了半桶雨水,胳膊上沾了泥去洗,水面上漂着豌豆大小的紫色浮萍。洗完了,蹲下来看着水面恢复安静,心里那点燥也随着涟漪扩散开有了边界。

玩法道具泻火指数
摔哇呜黄泥、青石板五颗星(听响就痛快)
弹玻璃球各色花芯珠三颗星(着眼力耐性)
拍画片旧烟盒叠成三角四颗星(掌风带过最解气)

四、御河桥边的菜地,摘两把火气

御河桥东边以前是大片菜地,种着茄子和辣椒,再老一些的时候还有知青来锄草的痕迹。夏末的傍晚,总有认租小块的城里人去给菜苗浇水,水渠里的水是凉的,顺着沟走,鞋底踩得湿漉漉的。掐一把薄荷或藿香回去熬绿豆汤,收成不重要,蹲在地头呼吸湿泥和菜叶的气味,那股气就慢慢顺了。

我记得有个退休老教师,每回跟儿子闹了别扭,就来菜地拔草,拔满一个塑料兜了就回家,也扛回了几段秧架用的竹竿。一个夏天过去,檐下攒了十几根竹竿,秋天的时候劈了当柴烧,什么别扭也随烟散尽了。顺着菜畦走一个来回,比闷在屋里摔碗筷强。

河边水闸旁边有一棵老柳树,树干上钉着块褪漆的木牌,写着“护地有功”。一个守夜的老头在树底下用粗铁皮焊了炉子,傍晚用半湿的杨柳枝拢一堆烟,专门熏蚊子。他说在这抽烟的人,有几个是来抽的。倒是那烟熏虫子的烟雾绕着灌木堆转圈,看起来很迂回,那些心里有火、冲着空场喊两嗓子的人,嗓子哑了就回去了。

大同这些年盖了那么多高楼,商场里也有空调和冰咖啡,但我还是觉得这些土地方好。凉粉摊挪进了铺面,加了风扇;防空洞口安了铁栅栏,定时开放;菜地改成带状公园,柳树还在。前几日碰见老周的孙子,他领着自家娃娃在原来菜地一侧的沙坑里玩。孩子在沙堆上掏洞,用树枝搭天窗,爷爷插着腰喊太阳落山了该回家了——小孩掏出洞,起身把洞里蓄的沙全都扬向天空。沙子落了他一头,他哈哈笑起来,声音比风还大。

那天西边的云烧成铁锈色,墙根下还剩几块没有拍成泥碗的湿泥,落着一只绿背蜻蜓。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觉得下一场雷雨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