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秀区站大街的姑娘|雨天蹲守三天才拍到的街角
“靓女,你喺度做咩啊?”我蹲在骑楼底下,拧着矿泉水瓶盖问她。她转头,手里夹着一沓粉红色传单,刘海被雨黏成几绺:“派传单咯。你呢,阿叔?”我说我是记者,想过马路拍张街景。她“哦”了一声,忽然把传单塞给我两张:“那帮我派几张,站个十分钟试试。”我还没接稳,她已经被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叫走了——那男人嗓门大,隔着雨声喊:“喂,阿珍!站中间去,别躲雨!”
那年月,站大街是有规矩的
2009年秋天,我刚调来越秀区跑民生线。站大街的姑娘是固定风景——北京路南端、中山四路拐角、还有区庄立交桥底这几处,穿统一颜色的T恤,手里拿的不是传单就是小风扇。她们分为两类:一类是化妆品促销,站够八小时给八十块;另一类是楼盘拓客,拉到一个留电话的多提五毛。
阿珍属于后者。她那年十九岁,从从化下来,租在淘金路一间握手楼里。她说头三天没开张,脚底磨出水泡,回去用针挑破,贴上创可贴又去。我问她怕不怕晒,她撩起袖子——手臂上一截白一截黑,分界线齐整得像拿尺子画的。
“站街最怕的不是累,是没人看你。你把传单递出去,人家摆摆手,跟赶苍蝇一样。”她说完,又把传单往一个拎菜的大妈手里塞,“阿姨,看看铺位啫,地铁上盖。”大妈摆摆手走了,她也不恼。
传单之外的东西
站大街的姑娘手里有张《话术纸》,A4张折成四折,上面用圆珠笔写着:
- 第一句先夸人:“睇你气色咁好,做老板嘅吧?”
- 第二句报价格:“首期三十几万,月供两千八。”
- 第三句留电话:“先生留个号啫,送油两瓶。”
阿珍说,这纸片是组长发的,但没几个人按上面念。有个周姓姑娘,湛江来的,把话术纸垫在屁股下坐,被组长骂了半句钟,她就顶回去:“我凭自己嘴巴拉客,又唔系靠张纸。”后来那个周姑娘拉了三十几个客,组长就把话术纸收回去,换成她的小灵通号码给新人当教材。
那年头,站大街的姑娘互相之间也较劲。化妆品队的看不起楼盘队的,说楼盘队“靠嘴皮子哄人”,楼盘队的回敬:“你们抹开脸皮给人试粉底,还不是靠皮肤吃饭。”吵归吵,中午吃饭还是合得来的——蹲在建设六马路的天桥脚,一盒三块钱的盒饭,鸡腿和烧鸭摆在白饭面上,筷子从纸盒里掰开。
雨天的“站街”和晴天的“站街”
日子细究起来是有差别的。晴天站街,膝盖酸得像灌了铅,汗从安全裤里流到脚踝。雨天站街反而好一点——雨幕隔开了不耐烦的脸,人家撑伞飞走,你递传单的手可以用力一点。阿珍说,下雨天她试过一次派出两百张,创了纪录,因为路人觉得她湿了一半怪惨的,接过去也不看,直接塞进腰包。
| 晴天开单率 | 雨天开单率 | 周日开单率 |
| 4%左右 | 8%上下 | 12%封顶 |
这些数字是我蹲点一个星期,掰着手指头数出来的。不是统计局的数据,是摸出来的民间样本。
有一次,一个城管走过来,阿珍先把手里的传单往袋子里一收,冲他笑了笑。城管没赶人,反而说了句:“下个雨你站这骑楼下,小心头顶滴水。”她跟我复述这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全国城管都差不多,凶的也就头两个礼拜。”
后来的姑娘去了哪
2012年之后,越秀区站大街的姑娘忽然少了大半。手机二维码开始普及,传单变得不划算——印一万张要四千块钱,扫码关注只要贴张纸。阿珍后来转去做了洗车店的前台,说是“从站街变成坐台”,开自己玩笑。她离开前最后一班岗,是帮一个跌跌撞撞的老头捡掉在地上的梨子,老头给了她两个,她一边啃一边走回出租屋。那梨没削皮,汁水淌在了手背上,她顺手擦在牛仔裤的裤腿上。
后来我换岗去跑海珠区。听人说,那条街后来招姑娘的标准变了:五十岁以上的要,因为比十九岁的有耐心;会讲潮汕话的额外加五块钱时薪;站够两个月的,可以直升当培训领队,教新人“怎么从路人眼神里看出他今天口袋里带没带零钱”。
这个周末我又去了一趟旧地。骑楼外墙刷了新漆,站街的位置变作了两排共享单车停靠点。一个穿环卫服的阿姨靠在树边歇脚,我问她早几年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阿珍的姑娘,她想了想,指着地砖上一处卡了烟头的缝隙:
“以前这种砖缝里,都是她们踩掉的传单,日头一晒,纸屑飞起来像碎蝴蝶。后来换了砖,缝窄了,纸片卡不进去哦。”
阿姨说完就挑起扁担走了,那筐里有半袋橘子和一顶旧草帽。我低头看那砖缝里卡着的,果然是枚皱巴巴的烟盒锡纸,被雨冲湿了,微微泛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