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河边修脚点|老马修了三十年的桦木椅子
老赵:
信收到了。你问永兴河边那个修脚点还开着没有——开着,天天开。只是修脚的老王头今年开春把摊子往北挪了二十步,挨着那棵歪脖子柳树。你走那年,他还在河堤台阶最底下那块水泥板上干活儿,头上撑一把蓝白条纹的旧太阳伞,伞骨断过两根,用铁丝拧着。现在换了把深绿色的遮阳棚,固定棚子的是四袋河沙,压得瓷实。棚子紧贴着护河栏杆,栏杆上常年拴着三根手指粗的尼龙绳,那是老王头晾毛巾用的,一条灰色,一条带红道儿,还有一条是米白格子,谁也不会认错。
老王头那年就是从城东老浴池出来的。老浴池拆了,他带着那把桦木椅子、一个烤蓝搪瓷盆和十二把修脚刀来的河边。那把椅子是杉木还是桦木,我记不实了,只记得座位侧边让老王头坐得光滑发亮,像包了浆。椅子四条腿都用自行车内胎剪成的皮套子包了脚底,防潮。搪瓷盆磕掉好几处瓷,露着黑铁底子,里面常年泡着晒干的艾草,水色泛黄。头回我去,他把我的脚搭在一方蓝布垫子上,布垫子下面压着一个老式铁皮暖壶,塞着软木塞,壶身印着红双喜,掉了大半颜色。
老王头不像干力气活的人,手却不小,指节粗,掌心全是硬茧。他干活话不多,头一句问你最近走道儿脚底板哪儿使不上劲,然后便低头忙活。他左手攥稳脚掌,右手拿一把窄刃小刀,沿着指甲边沿慢慢推过去,刀锋贴着甲床走,又轻又匀。修下来的指甲片落在铺开的旧报纸上,报纸折成四折,接在脚底。他一边修,一边跟你聊永兴河的事儿。他说这条河他打二十来岁就看,看过河里漂过猪崽,看过岸上冒过绿漆栏杆,看过半夜有人举着手电捞鱼。
早六点的河边动静
现在的永兴河修脚点,一天里最忙的是早上六点到八点半。晨练的老头老太顺路过来,蹬掉布鞋,排队等位。老王头有个铁皮夹子,夹着一沓牛皮纸号码,写上数字,别在来人衣角。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儿子小奎会过来搭手,烧水、换盆、递擦脚毛巾。小奎不会修刀,只打下手,耳朵上常别根烟,没见他真点过。
那天我去,碰见咱们以前单位食堂的高师傅。他刚从修脚点前头站起来,趿拉着鞋让我坐。他脚底板上垫着两块药棉,里面是老王头给他敷的白药面。高师傅说,年前他脚跟裂了条口子,走路疼得龇牙,去了药店买胶布缠,没用。后来还是老王头看见,说你的茧太厚,裂口是茧子拽的,我给你削薄一层。高师傅念叨:“修刀那家伙在他手里就跟长在他掌心里一样,茧子薄薄一层片儿地落,落完了,用热水一冲,脚板轻快好多。”
高师傅走了以后,我坐上那把椅子。老王头手指头在我脚掌上按了两处,找准一个劲儿,开始修。他手边的小铁盒里摆着各色刀具,斜口的、平口的、圆口的,刀背都磨得发白。我问他还收不收徒弟。他头也没抬,说小奎都学不会,外人更别想了,这玩意儿要坐得住冷板凳,现在的娃子坐不住。
摊边那些不值钱的老物件
棚子西边挂着一个木板牌,老王头用油性笔写的,就六个字——“修脚,顺带挑鸡眼”。字迹歪歪斜斜,但谁都看得明白。木板牌下边钉着一颗水泥钉,钉子上挂着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了团棉花、一把小镊子、一板创可贴。他得空的时候,会用镊子夹着棉花团沾了酒精,擦擦刀刃,再从纸包里掏出块磨刀石,倒在石面上滴两点缝纫机油,“噌噌”磨上几回。
前几天傍晚,河边钓鱼的戴眼镜年轻人崴了脚踝,拄着树枝过来问老王头涂什么油。老王头让他坐下来,卷起裤脚看了看,说不是扭了筋,是鞋帮磨破了皮。他弯腰从矮脚木箱子里摸出个绿盖白瓶的清凉油,用棉签蘸了涂两道。年轻人要给钱,老王头摆摆手,说这点小事不给钱。
我想起你那年就说过,老王头摊子上那把小马扎坐着舒服,高矮正好。那把马扎现在换了麻绳面,原来帆布带早断了。他旁边的铁皮开水壶也换了搪瓷的,容量小了一圈,壶嘴磕了个豁口,倒水的时候水柱分岔。他自己有一满是茶垢的玻璃杯,杯身缠了两圈胶布,防烫手。这杯子从来不让人碰,有一次刮大风,杯子倒了滚到栅栏边,他追过去捡起来,吹吹灰,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永兴河这两年水清了一些,河面上不再漂泡沫饭盒,倒是多了不少白鹭。修脚点恰好在河拐弯处,水声响不到那儿,倒是河风总把老王头晾的毛巾吹得轻轻晃。毛巾要是干了,他就收下来叠好,压在保温桶盖上,等下一回用。保温桶是通体草绿色的老款,漆面脱落成一块一块的,露出银色铁皮,但保温效果还在,桶里的热水上午倒进去,黄昏还烫手。
我坐在椅子上,右脚修完换左脚的时候,老王头从棚子顶吊下来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卷粉色的卷筒纸和一包黄壳的防裂油。他扯了段纸,裹住我脚趾缝间的湿气,然后又用干净刀片把我大脚趾局部那块硬皮轻轻刮了两下。他低声讲:“河边的湿气重,你就算不修,也得常泡热水,关节才不会僵。”我应声说好,又问他这摊子打算干到啥时候。他说:等哪天腿脚上不了河堤了,再把那把小马扎缝个新麻绳面,交给小奎。
最后一刀收完,老王头用热水把我脚底冲净,再拿那条米白格子的干毛巾又顺一遍。我掏钱递过去,他把一张十块的纸币按进衣服胸口口袋,剩余硬币丢进木盒子。木盒子里垫着干荷叶,硬币落上去声音闷闷的。我起身穿鞋,这时候来了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背着书包坐到椅子上,先把鞋一脱,露出脚后跟贴的歪扭胶布。他说在学校跑步磨出水泡,破了皮。老王头让他把脚放进艾草水里泡着,转身从矮柜里翻出一把未拆封的碘伏棉棒,一串连包装一起倒进学生手心。
天色压到河面,泛出稠稠的铅灰色。我回头望,老王头又坐回那把老椅子,小腿交叉搁在一截圆木墩上,弓着背,手中那把圆口小刀对着自己左手的拇指指甲壳慢慢碾。河沿路灯刚亮,橘色光洒了他半个帽檐。我沿着水泥台阶上到公路边,骑上电瓶车发动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身旁那个温水瓶嘴儿冒了一缕白汽,被河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