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鸡窝街在哪里|南纪门正街老住户指路记
你问鸡窝街?我在这南纪门住了四十四年,不敢说全晓得,那条街的来龙去脉倒是能给你摆几句。先别急,听我慢慢讲。
鸡窝街不在什么偏僻角落,就在南纪门正街往河边去的岔口上。从解放西路拐进来,顺着石板坡往下走,过两个梯坎,左手边那排灰砖房后头就是。你要找“鸡窝街在哪里”,那就先找那个挂满塑料袋的老烟摊,旁边有条窄巷子,巷口墙根常年蹲着三五个下象棋的老头——从他们背后绕过去,豁然开朗,那就是了。
别听外头人说三道四,这条街正经名字叫“新民街”,但老重庆讲的都是鸡窝街。为什么叫这名?我年轻时听居委会赵主任讲过:解放前这头做鸡毛掸子的手工作坊多,宰了鸡拔了毛,晾晒的鸡毛铺得满地都是,走到哪都能踩到一团棉絮似的。再一个,那条街窄得跟鸡笼似的,两边的屋檐伸出来,中间只能过一辆板车,抬头看天就是一条缝。住久了,大家也就鸡窝鸡窝地叫开了。
去年秋天,我又去走了一趟
那天是重阳节后头一个礼拜天,天凉快了,我吃过早饭,揣上茶杯就去了。从我家(储奇门那边)过去,不到两里地,一路下坡,膝盖先是酸,走到南纪门正街就松快了。
烟摊还在,老板换了年轻人,玻璃柜里除香烟,多摆了两排汽水和花生米。下棋的老头换了面孔,只认得最边上一个戴鸭舌帽的老陈——他老伴三年前走了,现在一个人住,每天上午都泡在那。我走过去拍他肩膀:“老陈,吃了没?”
他头也不抬,眼睛盯着棋盘说:“夜饭泡面,中午吃了碗小面。你莫讲话,我看这一步棋。”
我又问:“鸡窝街里头那几户还在不在?”
他这才抬头,用下巴指了指巷子:“你去看嘛,张木匠的铺子还开着。”
我顺着巷子进去。怎么说呢,两边墙上的爬山虎比前年又密了,缠得电线上都是。电表箱子换了新的,灰蓝色,一排八个,锁得严实。地上还是青石板,坑坑洼洼的,下了雨就积小水塘,晴天倒还干爽。过了第一个拐角,闻到一股淡淡的桐油味,没错,那就是张木匠家。
张木匠的铺子里头
铺子不算大,一间门脸,进深倒有三四丈,堆着木料、刨花和半成品的板凳。张木匠今年六十九,头发白了一半,手上茧子厚得像鞋底。他正拿刨子刨一块杉木板,刨花卷得跟弹簧似的,落了一地。
我问他:“张师傅,这地段的铺面,还能撑几年?”
他用毛巾擦了把汗,说:“撑一天是一天,儿子不要我干,说费眼睛。我说不干你吃啥?我这手艺九几年的时候养活了你们三个。”
他嘴里的“九几年”时,鸡窝街还热闹得很。那时候铺子一个挨一个:卖干货的、卖活鸡的、修锁配钥匙的、卖豆腐脑的,再往里头还有一家裁缝铺,电动缝纫机哒哒哒响到晚上九点。我那时候在附近装卸队做工,中午老到街口那家“刘记豆花饭”吃饭。一份豆花饭一块五,蘸水自己打,青椒和红椒分两个坛子装,饭随便添。
刘记豆花饭现在没了,改成了快递点,堆货的纸箱从地上码到天花板。那天有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冲出来,差点撞到我又刹住,跟我说了声“老师傅对不起”,又一头扎进巷子里去了。
现在这条街住着谁
我站在巷子中间看了看。早年的木门大部分换成了铁门,有的刷绿漆,有的刷灰漆,颜色不齐。晾衣竿横在头顶,裤衩、床单、小孩的袜子,密密匝匝。有一户门口摆了两盆我认不得的花,开得红艳艳的,问张木匠,他说那是“死不了”,好养,不用管。
往最里头走,路被一道铁栏杆挡了,栏杆上挂了个牌子:“施工区域,闲人免进”。从栏杆缝里望出去,有两栋新楼起了五六层,塔吊在转,空地上堆着钢筋。我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妈,她说那是回迁房,修好了一部分老住户要搬回来。
那大妈拎着菜篮子,里面装了半斤青菜、两块豆腐、一把小葱。她跟我说:“搬啥子嘛,这里住惯了。街口那卖菜的老吴要搬走,他家媳妇在观音桥开了个门面,说是回去帮忙。走一个少一个,鸡窝街就不叫鸡窝街了。”
我点头,没接话。公鸡在远处叫了一声——奇怪,这地方哪来的公鸡?顺着声音找,原来两栋楼中间的废料堆上,不知谁家放个铁笼子,里头还真蹲着一只芦花公鸡。它脖子一伸一伸的,见了我也不怕。笼子边上搁着一碗水,水面上浮着几粒米。
我站在那里看了它一会儿。鸡冠是红的,翅膀上的毛掉了好几根。铁笼子旁边扔了半块砖头,砖头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今天不要再翻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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