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耍快餐的地方|村口树荫下的十块管饱
今早九点半,我拎着个旧布袋从家里出来,布袋里装着个空保温杯和半包纸巾。要去的地方,是盐田村东头那排老樟树底下。这几年,但凡有人问我盐田耍快餐的地方在哪,我总说,你往树荫密的地方走,闻到葱花和豆瓣酱混着的味儿,就算找着了。
老樟树一共四棵,最粗的那棵腰身得两人合抱,树皮裂成一块块的鱼鳞样。树底下铺着水泥,天长日久被踩得发亮,角落里有几处补过的裂痕,是前年修水管时挖开的。树杈上挂着一块白漆木牌,写着“便民临时就餐点”,字迹让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全。
我到的时侯,老周头的三轮车已经支开了。车斗里放着一只铝皮大桶,桶盖掀着,热气腾腾的。还有两个泡沫箱子,一个装米饭,一个装碗筷。老周头蹲在地上,正往一个塑料盆里倒开水烫抹布。他看见我,用下巴朝旁边那棵树下点了点——那儿已经坐了三个人了。
坐着的都是熟脸。一个是在附近工地上看材料的,姓郑,戴顶黄安全帽,帽檐上落着灰;一个是在加油站上夜班的姑娘,叫小丁,她总坐在最靠西的位置,好让樟树叶从头顶全遮住;还有一个是我以前的同事老柳,退休了没事干,天天骑着车来这儿坐着,一坐就是一上午。
“今天打什么菜?”我问老周头。
“萝卜烧肉,干煸四季豆,还有个紫菜蛋花汤。肉是清早从镇上新屠宰的,你们放心。”他一边回话,一边拿铁勺搅了搅桶里的汤,勺子碰着桶壁,发出“咣咣”的响。
中午十一点半,樟树底下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从附近洗车行来的,围裙上面还沾着水珠子;有从快递点钻出来的,手里捏着个没拆完的纸箱;还有两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停在树荫边缘,一人要了一份盒饭,就站在车旁边,一边看孩子一边吃。
这地方吧,就是这么个规矩——没有固定的摊位,就是一辆三轮车、几桶菜、一摞碗筷。老周头在这儿经营了四年多。原先他是推着小铁皮车在村里流动的,后来城管给他划了这块地,让他固定下来。树底下摆着三张折叠长桌,十来把塑料凳,都是他来回搬运的家伙。东西不算新,桌面的贴皮有些翘起来,凳腿用铁丝缠过。
我找了个靠树干的塑料凳坐下来。旁边是老柳,他已经吃完一碗饭,正拿筷子敲着碗沿儿。
“今天的萝卜炖得够烂。”他对我说,声音不高不低。
我点点头,也去老周头那儿打了份饭。米饭是自己从家里带的米放到他的大电饭煲里焖的,他收一块钱加工费。菜是单买的,两块钱能打一样素菜,三块钱带肉的。这价从三年前就是这个数,没动过。
我把菜扣在饭碗里——萝卜烧肉的汁浸透了米饭,干煸四季豆绿油油的,上面还缀着些焦黄的蒜末。老周头用的料不是多讲究的货,但胜在现炒,油也清亮。他不愿意像镇上那些连锁快餐店一样用调和油,说吃了嗓子干。
吃了一阵,看工地的小郑突然问:“老周头,你下周还在这儿吗?我们那工地下周要赶进度,中午只有半小时的休息。”
老周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在呢,只要天不下大雨,我天天在。你们要是赶时间,提前跟我说,我用泡沫盒给你们装了先闷着,到了就能拿。”
他说着指了指泡沫箱子旁边的几沓那种带分隔的塑料快餐盒,叠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快十二点,太阳从墙头爬过来,正晒着树。树影就缩小了,人们也跟着挪。小丁抱着碗往树干那边靠了半步,正好另一棵树的荫头遮挡住她。这场景维持了大概一根烟的工夫,我记起前年秋天见过一场雨——突然下起来,那一顿饭还没吃完。老周头急忙把桶盖严,又把饭菜运到隔壁卖五金那家的檐底下,顾客们端着碗跟过去,站在喇叭口下的水泥台阶上继续吃。一个送外卖穿黄衣服的小伙子没地站,干脆蹲在人家卷帘门底下,雨水顺着门板的缝隙趟下来,滴在他旁边。
那时候,也不知道是谁说了句:
“盐田耍快餐的地方,就是不会让一个饿肚子的人走空。”——这话是老柳那次说的,他一口咬开半个咸鸭蛋,嘴角带着蛋黄沫子。
我挺喜欢这句话。但现在,太阳移到头顶,我倒想说说别的。老郑吃完饭,放下碗,拿保温杯盖子当水杯,灌了口老周头免费供应的凉白开。他指着树干上的一块刻痕告诉我们:
“这棵树的下面那段是老的,上面那段是长出来的新枝。前年台风刮断过它一截枝杈,你们看这皮长拢了,就有个好大的疤结。”
我们几个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段树皮颜色确实不太一样,灰褐色的,摸上去很硬,像一块涂了胶的碎布被熨平在木头上。
小丁站起来,把用过的筷子放进老周头备好的那个脸盆里。她用纸巾抹了抹嘴,说:“下午一点上班,我得先走了。老周头,明天我要酸菜炒粉条。”
“粉条给你泡着,酸菜坛子里还有半坛。”老周头想也没想就答她。
人群渐渐散了。洗车行的走了,快递点的也走了。两个推婴儿车的妈妈把盛好的盒饭用塑料袋系紧,带着走了,说是给孩子他爸送到车里去。老柳没走,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绕着那棵最粗的樟树走了一圈,用脚踩着地面上的落叶碎片。
老周头把桶里剩下的一点汤倒进一个搪瓷盆里,用塑料膜蒙上口,准备等下午两三点再去一趟旁边那几家院子,问问有没有人兜底。他收起折叠桌的时候,一片干枯的樟树叶子落在桌上,他捡起来,随手放进口袋里——不是有意的,就是个顺手动作。
我从布袋里掏出保温杯,接了老周头大铁壶里的开水,拧紧盖子,放进布袋,准备回家午睡。刚迈出两步,听见老周头在背后喊:“老张,你昨天不是说你儿媳妇要回来吗?要不要明天多蒸一碗饭?”
我回过头,说:“多蒸一碗吧,她喜欢吃那干煸的四季豆。”
说完我就走了。走了大概二十多米,我回头看一眼,樟树底下老柳还坐着,低着头看地上一只蚂蚁叼着半粒米往树根的方向爬。老周头坐在三轮车的车座上,两手搭着车把,脊背有点弯,不知道是看蚂蚁还是看自己那半盆剩下的萝卜汤。风过来,树影动了动,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