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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港小巷子必去小店|七拐八拐找到的灶台和旧电扇

“你再说一遍,那家扁食店在哪儿?”老黄把电动车往巷口一撑,头盔没摘,声音闷闷的。

“就那个——水泥楼梯底下,门口堆着两筐带泥的芋头那家。”我指着巷子深处。

“芋头?我记得卖海蛎煎的那家才堆芋头。”

“那是阿珠嫂,我说的是她隔壁的扁食。”

老黄“哦”了一声,又摇头:“不对,阿珠嫂隔壁是修表铺,没有扁食。”

“你八月回来那回,修表铺就搬了,现在是她侄女在卖扁食。”

泉港小巷子必去小店这事,真不能靠记性。巷子跟蟹腿似的,分叉多,门牌号跳着走,今天墙上还有红漆写的“47”,明天就糊了张电费催缴单。但本地人认店不认号,认的是门口那口油锅的声响,或者午后两点半准时飘出来的葱油味。

第③条岔口的阿珠嫂

阿珠嫂的海蛎煎摊子藏在第三个岔口的雨棚底下,雨棚是蓝白条纹的,边上系着七八个空塑料瓶,风一吹就撞出“咔嗒”声。她煎海蛎不用铲子,用一把缺了角的铁片,压下去的时候“滋滋”冒烟,边缘翘起焦黄的脆皮。

“你多撒点蒜苗,昨天那盘不够。”我趴在摊前的小矮桌上说。

阿珠嫂头也不抬:“昨天那盘是给邮递员吃的,你吃的是前天那盘。”

“我前天没来。”

“那你今天要哪盘?”她终于笑了,铁片在锅沿磕了两下,“自己选。”

她摊前的小铁盒里放着零钱,五毛一块的,从来不锁。老黄上次问她不怕人拿,她说了句“拿五毛钱去坐渡船的人,不算偷”。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从阿珠嫂的摊子往左拐,墙根有一排水龙头,是附近住户早上洗菜用的。过了水龙头,路窄得只够两个人侧身走,墙上钉着块铁皮招牌,白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勉强认得出“裕兴百货”四个字。门脸只有一米五宽,堆着暖水瓶、搪瓷盆、红色塑料拖鞋,还有一排玻璃罐子,里头装着话梅和姜糖。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阿伯,算账用算盘,拨珠子比按计算器快。

“有火柴吗?”我问。

他掀开柜台上的一本旧挂历,底下压着三五盒。“一块钱,拿走。”他又把挂历合上——是1998年的,印着刘德华的照片。

这地方谈不上“必去”,但你要是走到这,不进去站两分钟,总觉得亏了点什么。墙上的电子钟永远快十二分钟,阿伯说快了才不会耽误事。

扁食担子的新位置

老黄要蒙对了,修表铺确实没了,但扁食担子挪到了对面车棚的角落里。车棚石灰墙剥落得厉害,墙角堆着几辆凤头牌自行车,链条生了青锈。扁食担子是竹子做的,挑子两头挂着小煤炉和抽屉柜,抽屉里一格是肉馅儿,一格是皮子,一格是紫菜虾米。她现包现煮,一只扁食捏完不到十秒,皮薄得能看得到里头的粉色肉团。

“你多放两粒虾米,我加钱。”我端着碗坐在一个倒扣的水桶上吃。

S她摆摆手:“虾米是秤钩上挂的,不按粒算。”她指的是摊子横杆上挂的那把老秤。

旁边有块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有胡萝卜肉馅,卖完为止”。字是刚写的,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清楚。粉笔头就搁在黑板槽里,旁边还半截红砖头,压着几张招领启事。上个月的招领启事还贴在那,说有人捡了串钥匙放在窗台上,钥匙上挂了个塑料的小企鹅挂件。不知道后来领走了没。

顺着车棚往外走,拐到通往港口的那个坡道,就能看见一家卖“焦糖芋泥”的。店面只有半间,灶台砌在外面,一口大铝锅咕嘟咕嘟冒着焦糖泡。老板娘拿长柄木勺搅芋泥,每搅一下,锅边就结一层膜,她用勺子刮下来,直接喂给趴在旁边的小孙子吃。小孙子脸上糊了半圈焦糖,乐得直拍手。店里没有菜单,就挂一块塑料挂牌,用记号笔写着“大碗5块,小碗3块,加花生碎另算”。你要问什么口味,老板娘就回一句:“只有一种,不放糖的不做。”

我吃了两回。第一回觉得太甜,第二回吃完了碗底那层焦脆的锅巴,觉得是第一回自己不会吃。

老裁缝铺旁边的杂货间,算半个店

老裁缝铺关了三年,但门口那张“匠心改衣 一针一线”的硬纸板还在,雨打日晒,字洇成了淡蓝色。现在那个门洞里卖的是杂货——锅刷、洗衣粉、电池、棉线,还有自家腌的萝卜干。老板娘把玻璃柜台横在门口,柜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里头插着一把长柄剪刀,方便拆邮件的。货架最上层摆着几瓶酱油,牌子不是瓶身上印“李锦记”的那种,而是当地小酱油厂的玻璃瓶,瓶子上只贴一张红标签,写“古法酿造”四个字。她说这酱油是给老客留的,每礼拜进一次,进多少卖多少,从来不往后头柜子里藏。

老裁缝改裤脚2块→5块(1996-2015)
现在改裤脚去镇上的窗帘店,8块起步
杂货间酱油6块一瓶,不分量,就那一种

我问她“古法酿造”是怎么个古法,她指了指墙上一张泛黄的照片——几十口大缸在太阳底下晒着,七八个人拿木耙在缸里翻。“就那样,土法子,只是现在缸少了。”

再往巷子更深处走,有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面,门口挂着两串红色塑料袋,风一吹跟旗子似的。走进去左边墙摆一台海鸥牌电扇,扇叶转了三十几年,罩网上的绿漆掉成了白铁色,但转起来一点噪声都没有。右边墙支着一张木板床,床上照例铺着凉席,席子边角用蓝布条包了一圈,防止刮手。店主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也卖扁食,也卖醋肉配糯米饭。但她跟别家不同的是,她店里有个煤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咕噜咕噜”冒白气,旁边放着一碟盐和一小碗炒黄豆。去打长途的、等渡船的、躲太阳的,进来不说话,自己倒一碗热水,抓几颗黄豆,坐下歇脚。她也不催。

老黄后来跟我说,他那天在巷子里等我,站了二十分钟,就数这个店门口来来往往坐了八个人,没一个空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包火柴,火柴盒上印的是“泉港航运招待所”,地址早就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