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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善哪里还有小发廊|老街坊口信里的灯泡和转椅

老张:

信收到了。你问嘉善哪里还有小发廊,我放下茶杯就替你转了一圈。不瞒你说,中山路靠东门那段,还剩两间半——一间在修车摊隔壁,招牌上的“发”字掉了半边红漆;另一间缩在卖粽子的店面后头,要侧身穿过堆煤饼的过道才看得见。那半间,是原来红旗理发店的老陈师傅,现在只在周六下午开张,其余日子门板上贴张纸条:“去孙家桥找我。”

你先别急着笑我“小发廊”叫得土。咱们那会儿,说的就是“小发廊”,跟现在的“造型工作室”“头皮管理”是两码事。你记不记得1997年夏天,你从谈公路骑自行车带我去找过一家?门面窄得很,就一个蓝白条纹的转筒,风一吹,筒上的塑料片哗啦啦响。那家店在魏塘镇的老电影院斜对面,老板娘叫阿娟,烫头发用一顶扣在脑袋上的铁盔,插电以后嗡嗡震动。你嫌吵,她拿块毛巾垫在你脖子上,说“小伙子忍忍,烫出来精神”。我们那个年纪,管这叫“去小发廊做头”。

老地方还剩什么

这些年嘉善拆得凶,百货公司后面的巷子、火车站边的矮平房,全变了样。但小发廊这东西,不像商场里的连锁店,它长在居民区的水泥缝里。我前天特意绕到丝绸路那带,看到一家,门口搁着两把塑料椅子,谁都能坐,有回我见收废品的老王坐在那儿等剃头,手里捏着半个烧饼,剃头的师傅也不催,等他吃完才动推子。就是这种店,不约时间,不办卡,洗头的水温全凭师傅手掌试一下。

你若要找,我按方位给你列个单子:

  • 东门、中山路交叉口:那间“半间铺”,师傅姓周,以前是国营理发店的,剪平头两块钱,刮脸要加一块。他的推子还是老式手动的,夹得头发有点疼,但剪出来的边线笔直。他说电动推子的声音“听着不像干活”。
  • 西门、老火车站背后菜场边上:姓蒋的夫妻店,妻子管洗头,丈夫管剃头。店里贴着一张2003年的挂历,上面的明星早过气了,也没人撕。他们那里能修面,用那种很长的老式剃刀,先在帆布带子上荡几下再靠近脸,我爹以前常去,说“热毛巾一敷,刀刮过的地方像新皮”。
  • 南门、卖竹器的巷子尽头:那家没名字,只在窗户上贴个“烫”字。老板娘以前在缝纫机厂上班,闲了半辈子,五十岁才学的手艺。她的电吹风还是老款的那种头重脚轻的,吹久了大臂酸,但她不肯换,说“风温和,不像新式的烫头皮”。

你问还有没有更偏的?有。城北那个石灰窑附近的村口,有一家,门虚掩着,里面的镜台是旧办公桌改的。我去那天有个老爷子在焗黑油,头上套着透明浴帽,后背披一条蓝布,他睡着了,呼噜打得均匀,老板娘也不叫他,就由着蒸汽慢慢顶。

年代和物件

你要找的不只是“能剪头的地方”,我明白。你是在找那把用了二十年还在“咔哒”响的手动推子,找洗头池边沿那圈被头发染成淡黄的瓷砖,找墙上贴的“本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那行手写字。这些物件比人熬得久。

我给你讲个具体的老物件——有一家店的吹风机,是挂在墙上的那种老“火车头”,铁壳子,像个倒扣的水瓢,底下有根弹簧拖着电线。他给你吹头的时候,要一手托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疙瘩,一手拿梳子。风一出来,跟现在那些柔风根本不是一回事,是直愣愣的一股热气,吹得头皮发麻,但你走出门,那头发蓬松、僵直,能撑三天不塌。老板娘说这叫“定型靠温度,不靠药水”。现在的小孩子大概没见过了。

价位也说给你听,普通剪发已经涨到十五块了,洗剪吹二十。但你要是只修鬓角和后脖子,给五块钱就行。那家老陈师傅更便宜,他周六下午在孙家桥摆个摊,用一把折叠椅,一面圆镜子卡在树枝上,剃光头收三块,不收钱也给你剃——他说“熟人动推子,不计较这个”。你别觉得便宜没好货,他剃完用热毛巾给你擦两遍脖根,那手劲跟按摩似的,舒服得能靠着树睡过去。

一代人和一盏灯

我这几天跑下来,发现一件怪事。去小发廊的老主顾,聊的不是发型,是日子。有个住在平安新村的陈伯,每个月初一来,坐下就说“照旧”,然后闭眼。师傅也不问,推子从后脑勺往上走。他儿子在上海买了房,接他去住,他住了半个月又跑回来了。他说在那边剪头发,剪完了还要给你喷香水和亮发水,镜子前面转一圈,像个演员。他说:“我在这儿剪完头,走到巷口就能买把青菜,回家洗洗手就切了,这就是我的日子。”我听他说这话,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站那儿好久没动。

他算账的当口,指着贴墙角的一块褪色的“老字号”贴纸说:“这店比我儿子岁数大。那臭小子嫌这里土,我告诉他,你爹的以前就是从这张椅子上长出来的。”

你要真想知道嘉善哪里还有,我劝你别按着地图找。地图上没有它们。你按着电线杆上的泛黄小广告走,或者闻着那种煤炉、花露水和头发烧焦的糊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走。有一回我路过花生市场后面的巷子,看见一盏灯——就一盏,白灯泡,用红色塑料膜缠着,亮得发闷。门口坐着一个老头,拿着茶缸,慢腾腾地给一把推子上油。我问他今天还剪不剪。他说等人。等谁?他说:“那个总在四五点骑车从小桥过来的,头发长得盖住耳朵了,快来了。”

我就沿着那座小桥继续走,走过头也没有回头。你哪天回来,我陪你凌晨去农工商门口看看,那些夜里撑出来的白炽灯,灯下有磨剪刀的,有卖臭豆腐的,说不定某盏灯边上就支着一面圆镜子。就那镜子,照着一个人低头,推子刺啦一声,头发落在地上,黑黑的一小撮。城里的风比我们年轻时小了一些,但那股推子加油后的机油味,还是没能被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