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火车站附近小巷子|铁门后二十年馄饨摊
下午四点半,我站在那条巷子口,馄饨摊的铁门没开。门上贴着拆迁告示,白纸黑字,落款是三个月前。旁边杂货店老板娘探出头来,说老板回安徽老家了,不回来了。我点点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铁门背后的二十年
我第一次走进这条杭州火车站附近小巷子是2003年秋天。当时刚跑新闻,跟着老同事来查一封读者来信,说巷子里垃圾成堆没人管。那时巷口没有铁门,只有一块塌了半边的水泥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修鞋 配钥匙”。拐进去八步路,左手边支着一口煤炉,馄饨摊的老板娘正往锅里丢皮子,头也不抬地问:“吃小的还是大的?”
那口锅是铝的,提手断过一节,用铁丝缠着。她包的馄饨个小,皮薄,肉馅只有小指甲盖大,但每碗都搁一勺猪油渣,紫菜虾皮各抓一小把。火车站下来的人拖着行李箱,往往在摊前站定,说一碗小馄饨,然后蹲在路边等着。老板在屋里和面,把半盆水倒进面粉,揉成团,再用湿布盖上,隔十分钟揉一趟。
去年年底我最后一次在那儿吃馄饨,老板正往墙上贴“年三十歇业”的红纸。我问他年后还开不开。他说看情况,公家来看过三回了,说这块地要收掉。他把漏勺在锅沿上磕两下,又补了一句:“真要收了,我就回安庆,把孩子他娘也带回去。”当时店里还有五个客人,没人接话。车站的扩音器隔着几百米传来旅客到达提醒的声音,馄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泡。
这条巷子原来只是条通道
说起来,这条杭州火车站附近小巷子在九十年代并没有名字。旁边旅馆的老板大爷,八十年代调来杭州工作,住在这条巷子的职工宿舍里。他说最早巷子就是提行李抄近路用的,南头出去是公交总站,北头接邮电局仓库。沿墙根一排铁皮棚子,卖茶叶蛋、卖地图、卖锁,还有两间用木板隔出来的电话亭。
到了九十年代末,火车站改造,铁皮棚子拆了,电话亭也拆了,才有人占了墙根砌了几间房子,做饭店和旅社生意。馄饨摊就是从那时候固定下来的。老板先在铁路招待所的食堂烧水,后来不给烧了,他就在墙边用砖垒了个灶台,搭了那个铝锅。
当时附近还有两家店,卖盒饭,两荤两素五块钱,盒盖子盖不严实,用皮筋勒住。卖盒饭的一对夫妻干了五年,攒了钱回江西老家开了小吃店,后来的事就不知道了。馄饨摊是唯一一直开下来的。
来过什么样的人
十几年的时间里,这条巷子每天经过的人流我大概有个数。早上七点以前全是干活的,穿蓝布工装的清扫工,推着垃圾桶车经过;八九点开始来旅客,拖着箱子的多,背着蛇皮袋的也不少;午后和傍晚是一天两拨高峰,进站接人的和出站找住处的各有各的节奏。
馄饨摊老板有个茶色玻璃罐子,里头装着找零用的硬币,他蹲在灶边,一边数落着开水烧慢,一边招呼人坐。常客里有个老先生的,每周五下午来吃一碗大馄饨,自备一只搪瓷杯装汤带走,说是给他家老婆的。老板娘背后跟我笃定地说那老先生根本没有老婆,她就是不说破。
- 2008年雪灾那年,车站滞留了好多人,馄饨摊没收钱,连煮了三个通宵的汤底
- 2012年有一次抓逃犯,便衣堵在巷子两头,馄饨摊照常卖了一下午摊子的馄饨
- 2015年开始有人拿手机扫码付钱,老板不会用,寄放在杂货店代收
说到2018年前后,外卖盛行,火车站周围的餐饮店家家挂上了外卖招牌,但这条路巷子里的几家都不在网上接单。老板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意义:“站到锅前等的人,才是吃馄饨的样子。”他说这话时,正从竹匾里抓一把九层塔丢进汤里,那股味道绕着灶台飘了半条巷子。
现在再看这条巷子
两个月前搬运工开始进进出出,把旅社的床板、柜子、水壶一件件往卡车上搬。馄饨摊铁门前堆了一摞旧报纸,被雨淋过,纸面上邹巴巴的。旁边贴的五六个送水、通下水道、维修空调的白纸广告,有些已经褪色成淡黄。
上个月我专门又去了一次,站到巷子北头。邮电局仓库的灰墙还在,铁门上的铰链断了一边,斜挂着。一辆共享单车歪在墙根,车轮锁着,落了一层杨絮。南头的公交总站改成了停车场,尽头围上了蓝色彩钢板。
巷子里还有一家修锁配钥匙的铺子开着门,老头说到了月底也撤摊。我问钥匙最近配得多不多。他朝巷口看了一眼,说前些天有人来把馄饨摊的门撬开过,进去翻了一圈,拿走了那口铜锅,再用一把新锁把门锁上了。
那把锁我看见了,挂在铁门的左耳环上,但锁芯没转到防锁位置。我伸手试着拧了一下,锁齿居然还能动。往里看去,屋里地上干净得很,一张桌子、一条长凳,灶台的砖空了,少了一口锅,墙角立着一个筛米的竹匾,四周的竹篾颜色已经藏得发红。
“锅拿走还能用,人走了就剩这把锁了。”修锁老头说完,低头用锉刀磨一把没完成的钥匙,铜屑掉了一地。巷子外面,车站的广播又响起,一列开往南方的车即将检票。我在铁门旁站够了,往外走的时候,踩到一颗生锈的图钉,鞋底咔嗒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