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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市十大陪舞厅|黄河边上的旋转灯球与旧皮鞋

南关十字的夜市刚收摊,我蹲在自家小卖部门口数零钱,隔壁舞厅的大铁门“哗啦”一声推开,涌出十几个穿花衬衫的男人,领口敞着,脸上还带着汗。那是1998年,我的烟摊正对着民主西路那家叫“金轮”的场子,霓虹灯管坏了两根,闪着“金”和“轮”中间那个“轮”字,像一只独眼。

兰州人管那叫“陪舞厅”,其实正经名字都挂在门头上——金轮、银梦、红牡丹、夜巴黎、水晶宫、大富豪、蓝宝石、飞天、丝路春、黄河宫。我数过,从西关到盘旋路,能叫上号的正好十家。这行当不新鲜,八十年代末就有了,舞厅里放的是邓丽君和《路灯下的小姑娘》,男男女女买张两块钱的门票,进去跳三步四步。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场子越开越密,灯光越调越暗,门口开始站穿旗袍的领位小姐,手里捏着对讲机,见有人走近就弯腰问:“老板几位?”

我这小卖部开在两家舞厅中间,左边是“红牡丹”,右边是“夜巴黎”,中间隔着一家牛肉面馆和一间修鞋铺。修鞋的刘师傅最清楚行情,他每天早晨七点出摊,能看见舞厅后门扫出一地烟头和踩扁的易拉罐,偶尔还有撕碎的电影票。他说舞厅的生意好坏,看垃圾桶里扔的“大哥大”电池就知道——那年头拿大哥大的都是老板,电池不经用,跳一晚上得换三块。

舞厅的规矩与门道

舞厅的门票分两种:普通票五块,含一杯茶水;雅座票十块,能坐靠墙的卡座,面前摆一碟瓜子一碟话梅。茶水是玻璃杯泡的茉莉花茶,茶梗子沉在杯底,续水不要钱。舞池是水磨石地面,撒了滑石粉,灯光一打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霜。墙边一圈皮沙发,坐垫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的海绵。放音乐的是个戴鸭舌帽的小伙子,坐在半人高的DJ台里,面前摞着两排磁带,最常放的是《心雨》和《萍聚》,慢四步,灯光调成暗红色,转灯在天花板上转出碎金似的斑点。

跳舞有规矩。男士请女士跳舞,得先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微微鞠躬,手伸出去,掌心朝上。女士要是愿意,就搭一下他的手;不愿意,就低头摆弄自己的手帕。跳的时候男士的手只能搭在女士肩胛骨下方,不能往下滑。有一回我看见个穿皮夹克的小伙子,手放低了半寸,被领位小姐拿对讲机敲了手背,当场红着脸退出去。刘师傅说,这是“场子里的老规矩”,坏了规矩,轻则被请出去,重则以后别想再进任何一家。

舞厅里最吃香的是那批“坐台”的姑娘,她们不叫“陪舞”,叫“带舞”。带舞的姑娘穿得整齐,不是露肩就是露背,但裙子都长过膝盖。她们坐在最里圈的卡座上,面前摆着橘子汁,不喝白酒。有人请跳舞,她们站起来整整裙摆,跳完一曲又坐回去,脸上挂着那种不深不浅的笑。我见过一个梳长辫子的姑娘,每晚八点准时进来,坐在第三张卡座,跳三支舞就走。她从不喝别人递的饮料,只喝自己带来的保温杯里的水。后来听说她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出来挣外快,攒钱供弟弟念大学。

门票、茶水与暗号

舞厅的生意分淡旺季。夏天热,舞池里人多得像下饺子,汗味混着香水味,从门口经过都能闻到。冬天冷,场子里暖气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看不见外面。最热闹是周末晚上,十点以后舞池里站满了人,曲子一首接一首,连上厕所的工夫都没有。DJ会放一首快节奏的迪斯科,灯光变成白色频闪,男男女女甩着胳膊跳,皮鞋在滑石粉上摩擦出“吱吱”的响声。

我小卖部的生意也跟着沾光。舞厅散场是夜里十二点半,那半小时里,我卖出去最多的是矿泉水、口香糖和五毛钱一包的餐巾纸。有个常客是开出租车的,每晚收车后在“蓝宝石”门口等活,顺便来我这儿买包“兰州”烟。他告诉我,舞厅里的暗号是看茶几上的杯子——杯子倒扣着,表示“不跳了”;杯子立着,里面插根吸管,表示“等朋友”;吸管折成两截,就是“别来打扰”。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盯着舞厅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十年里,这十家舞厅的老板换了好几茬。最早开“金轮”的是个上海人,后来把店盘给了一个青海做虫草生意的,再后来听说转给了开煤矿的。舞厅的名字没换,但里面的沙发换过三回,音响从双卡录音机换成了激光影碟机,门口的对联从“舞步轻盈歌婉转”换成了“开心娱乐,文明跳舞”。刘师傅的修鞋摊上,磨破的皮鞋底越来越多,他说跳舞费鞋,尤其是男士的,转圈的时候左脚掌磨得最厉害。

到了2003年,非典闹得凶,舞厅关门歇业了三个月。再开门的时候,门口贴了张告示:“本厅每日消毒,请配合测量体温。”生意淡了大半年,有些场子撑不住,改成了棋牌室。我后来把烟摊盘给了别人,搬到了雁滩。去年路过民主西路,那家“金轮”还在,霓虹灯全修好了,亮堂堂的,门口写着“交谊舞培训班,欢迎中老年朋友”。玻璃门里传出来的歌,换成了《最炫民族风》。

修鞋的刘师傅早不干了,听说回了定西老家。我最后一次见他,他正把一摞磨歪的鞋跟码在纸箱里,嘴里念叨:“这行当,跟舞厅一样,说散就散了。”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摆摆手,指了指自己脚上那双——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皮,却还是端端正正地系着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