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58官网,作者: ,:

龙华公园后面100位置|一张旧公园门票引出的搬家往事

翻抽屉找指甲刀,带出一张粉红色的纸片。折了两折,边角磨得发白,上面印着“龙华公园门票·伍角”,日期是1987年4月12日。那会儿我还在城西中学教初二语文,礼拜天带着儿子去公园放风筝。门票是门口小卖部老周给的,他说买两根冰棍就送票,其实那冰棍才一毛五一支,票是搭头。

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我的笔迹:“龙华公园后面100位置·下午三点”。看到这行字,三十多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忽然从汗衫领口里钻了出来。

那张票背后的事

1987年春天,我妹妹从纺织厂下岗,在龙华公园后墙外摆了个修鞋摊。公园后门那条巷子窄,两边是职工宿舍楼,底楼人家把窗户改成小卖部或早点铺,剩下的墙根就归摆摊的。妹妹的位置在垃圾房和公共水龙头之间,正好是龙华公园后面100位置——从后门出来,数到第100步,那是一棵老槐树底下,夏天有荫,雨天能躲半身。

那个位置是她跟人换了三次才换来的。原先她在巷口摆,生意被卖糯米饭的抢了,后来挪到垃圾房旁边,臭得没人蹲下修鞋。老槐树下那个位置是一个修自行车的男人占的,他老婆生了娃要回老家,走前跟妹妹说:“你要是不嫌树根硌脚,就接着摆,我明年回来你腾给我。”妹妹把修鞋机往树底下一放,又拾了两块砖垫平,就这么定了。

我那天下午去找她,带着儿子,手里攥着这张票。本来是想把儿子放她那儿,我去公园里找人评职称的事。结果到了老槐树底下,妹妹正跟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吵——男人说她的锥子扎破了他自行车的内胎,要她赔两块钱。妹妹说那胎本来就有个补丁,她只是拿锥子剔泥,没扎。两人争得脸红,儿子吓得直拽我裤腿。

我蹲下去看那内胎,确实有个旧疤,但边上又添了个新口子,扁扁的,像鱼嘴。我就从兜里摸出这张门票,说:“这位同志,咱先去公园里头,找棵有树荫的凳子坐下说,这日头晒得沥青都软了,胎搁在地上烫得手摸不住,是不是?”那人愣了愣,真跟我们一起进了公园。后来在湖边长凳上聊开,他才说那胎昨天就在半路瘪过一回,他去修车铺看,人家要五毛,他想省下这钱。妹妹听他这么说,当场用胶水给他补好了那个新口子,一分钱没收。

那张门票呢?补胎的时候垫在膝盖底下用了,沾了点胶水,回来被我压在抽屉最底下,一压就是三十多年。

龙华公园后面100位置的后来

妹妹在那个位置摆了四年摊,一直到1991年她儿子上小学,她改去夜市卖袜子。老槐树后来被台风刮断一根大枝,公园管理处说怕砸伤人,派人把树锯了当柴火。位置还在,树没了,夏天摆摊的人得自己支一块布挡太阳。

那个修自行车的男人第二年真回来了,发现地方换了人,在树桩旁边蹲了半天。妹妹把修鞋机挪开一截,说:“你原来是靠树根往东摆的,我占的是你西边那块,你照旧在东边,咱俩中间隔个树桩。”他咧嘴一笑,从车兜里掏出一把新伞骨给她,说是老家的竹子做的。后来两个人一人占半截,同行没成冤家,反倒互相看着摊子,一个去买馒头,另一个往水杯里添点热茶。

“位置是死的,人把位置坐活了。”妹妹后来常跟她说起老槐树底下的拼摊日子。

2005年龙华公园改造,后墙拆了做铁栅栏,巷子拓宽成两车道,原来的宿舍楼也刷了白漆。那个位置现在是一家药店的侧门,门口放着测血压的桌子,每天上午有护士给老人量血压。去年我路过,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那儿量完血压,从兜里摸出一卷票样子的东西,把护士逗笑了——是早年公园的月票,塑料壳子磨得透明,里头的照片像我妹妹三十岁时候的模样。原来她就是那个修自行车男人的老伴,男人十年前走了,她还留着这把塑料壳子。

我没跟她搭话,只站在药店侧门口,看了看那块铺了灰砖的地面。树桩早就没了,砖缝里嵌着一粒蓝色的塑料珠子,不知道是哪个年头修鞋箱上掉下来的。那粒珠子在我鞋尖前头,刚要弯腰去捡,玻璃门里走出来一个店员,端着水盆哗地一泼——珠子随着水遛进下水道缝隙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