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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楼一品楼|春笋咸肉汤与断梁老灶的街坊饭局

棋盘街七十七号的门槛被磨出两道凹槽,左深右浅。黄铜门环上拴着褪色的红布条,风吹过来就拍一下门板,发出闷响。

下午四点半,张小妹拎着铝饭盒站进店堂。她不用看菜单,朝灶间喊一声:“老规矩。”里面有人应:“知道,咸肉下锅,笋再滚三分钟。”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黑砂锅放在蜂窝煤炉子边沿,盖子被水汽顶得嗒嗒响。

灶台边的规矩

老李头坐在靠墙第二张方桌旁,面前一碟花生米,一壶六块钱的高粱酒。他数灶台上的搪瓷盆,和昨天一样是七个:猪油渣炒青菜、醋溜藕片、红烧豆腐、白切鸡、荠菜肉丝豆腐羹,还有两盆隔夜的卤味。第四盆里装的是白切肉,旁边小碟压着一张纸条:“小肠留给你,明早来拿。”

一九九七年这栋楼翻修过一次,楼板换了新柏木,但楼梯转角那根带虫眼的木梁没动。墙面石灰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砖。砖缝里卡着三枚五分钱硬币,和一片一九八三年的一品楼外送菜单残角。菜单上印着“四菜一汤,三块五”,字是蓝色圆珠笔描过黑的。

“这东西不能清。清了,老食客就不来了。”房东陈阿姨每次糊墙,都会越过那片砖缝。

一品楼的日子

小红楼一品楼的牌匾挂在堂屋正中央,黑底金字,右边那匹小的裂了一道纹。哪一年挂起来的,没人说得清。老李头说,上世纪六十年代这里叫红旗饭店,后来承包给二厨的老丈人,改过一回名。

但手艺一直没变。每天凌晨三点,掌柜的去东门菜场,挑带皮五花肉,要三指厚的膘。回来将肉切成麻将块,用粗盐抹匀,码在竹箩里,上头压一块洗脸盆这么大的青石。腌三天,挂在灶台上方熏,下面烧的是花生壳和龙眼木。

这几年年轻人不爱来,嫌灯光暗。掌柜的儿子劝他换个亮堂些的白灯管,他摆手:“亮堂了,菜的疤瘌就太明显了。”墙上那台老吊扇,去年换了一档调速器,开起来还是跟螃蟹走道似的哼着响。

桌上的醋壶是玻璃酱油瓶改的,瓶口套一截橡皮管,压一下,出来一小股。蒜瓣放在篾篮里,长过芽了也懒得挑,客人自己掰去。

墙上的物件和桌边的人

收银台背后那架挂钟停在十一点二十四分,电池扣盖掉了,店主用黑胶布缠两圈。钟底下压着一摞青田石账本,翻开第一页,墨水染蓝了大半张。

靠窗第三桌坐着穿工装的中年人,低头翻手机等菜。他的军绿色保温杯贴上标签:“小红楼一品楼赠,2019年”。那年端午节,店里给前一百位顾客发杯子,剩下十几只堆在柜子顶落灰。

张小妹的荠菜肉丝豆腐羹上桌了。她拿汤匙搅了搅,嚼了一颗荠菜:“今天菜有点老。”灶间没回应。过一分钟,门帘掀开一角,掌柜的递来一小碟虾皮:“新到的,放羹里。”

她把虾皮倒进去,重新盖好饭盒盖子,临走前多付了五块。掌柜的没推,叫了一声“阿妹”,声调软下来“下次提前说,我切点大腿肉给你。”

初夏的傍晚

外面落了急雨。屋檐水顺着接水铁皮管流进路边的老阴沟,水声大了,堂屋里的人反而安静。

老李头喝完最后一口酒,把花生壳堆在一角,往里面扔了个火柴头,蓝火苗跳跃不到半分钟。他起身拿挂在钉子上的布包,晃悠悠往外走,跨门槛时又回头:“明早小肠给我留。”

空气中混着咸肉的烟熏味、湿衣服的酸味和雨水打在明矾石台阶上的气味。挂钟又跳动一格,不多不少,还停在十一点二十四分。

门口台阶下钻出一只三花猫,冲灶间叫唤。掌柜的用笋壳包了半块豆腐扔到门口,猫叼走,沿墙根绕到后巷去了。那根老木梁深处的虫眼中间,某一片粉尘掉下来,正好落在靠墙伞架的铁皮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