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佛鸡窝巷现在咋样了|一片城中村的拆迁倒计时与留守日常
问“白佛鸡窝巷现在咋样了”,我先给句能落地的回答:巷子还在,但已经拆了西头三分之一,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的修车摊也挪走了,剩下的人家,多半在等最后一纸征收公告。我上个月底专门去转了一圈,从中山路拐进白佛西街,再往南走两百来米,左手边那条水泥路就是鸡窝巷。入口处的蓝色门牌掉了漆,露出底下铁皮上的锈,倒数第二块牌子写着“鸡窝巷11号”,旁边用黑色记号笔加了行小字:“搬家找老赵,电话后四位8837”。
一、巷子的物理现状:墙皮、电线与狗
鸡窝巷不长,从南到北大约三百步,最宽处能并排过两辆三轮车,最窄的地方,两个人对向走要侧身。地面是前年重铺的水泥,但巷中段那截因为下水道改造,又被挖开过,现在填回去的碎石没压实,下雨天会积几个小水洼。
按我亲眼见到的,列出几条现状:
- 墙面:两边的红砖墙大多裸露,只有六七户外墙刷了白灰,但脱皮脱落得厉害,露出内层砖缝里的干草泥。墙上钉着七八个铁皮电表箱,箱门开着两个,里面缠着新旧不一的电线,靠墙根还有几根PVC管,走的是光伏板引下来的线——巷尾那家房顶装了两排光伏板,去年一整年,他家白天都在嗡嗡响。
- 路面与排水:中段石板路是新换的,每块约60厘米见方,缝隙里塞满了黄泥和烟头。两头的老水泥路上,每隔七八米就有一个窨井盖,井盖边缘被三轮车轮子磨得发亮。下雨天巷子中部会倒灌,住在12号的大姐跟我说,上个月暴雨,积水到脚脖子,她搬了四块砖垫在门槛外。
- 晾晒与生活物证:周六下午三点,巷子里拉了十一根晾衣绳,最靠近巷口那根上晾着一床蓝白格床单、三件工装外套,还有一条藏青色运动裤,裤脚缝了块方形补丁,是深蓝色的。床单挨着电线,风大的时候会碰到绝缘皮,已经磨出一小片发白的痕迹。
巷子中段一堵山墙上,用红漆写着“此巷禁倒垃圾”,落款是“白佛社区居委会”,油漆顺着墙流下来,把“禁”字最后一笔拉成一长条,像道干涸的泪痕。
二、人还在,但棋摊少了两局
鸡窝巷的活人气息,集中在下午四点以后。那棵老槐树如果还在(东头那棵因为修路,去年冬天砍了),树底下原本有一张石桌、四把塑料凳。现在树没了,凳子搬到巷口小卖部门口,卖货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大爷,姓刘,本地户口,但口音带了点东北尾音,他说自己1988年从黑龙江佳木斯来石家庄打工,后来就在白佛村买了这间平房。
刘大爷的柜台玻璃下面压着旧挂历和老照片,其中一张是2003年春节拍的,巷子里铺了红纸炮皮,十几个孩子在跑。他卖的东西里,最走量的还是1.5块的矿泉水,其次是2块的老冰棍。他说:“年轻人走光了,租房的都是附近工地上干活的,去年租出去五间,今年退了四间,就剩巷头那位焊工还住着。”
我问他巷子啥时候会整体拆,他吹了口茶缸里的茶水,说:
“公告贴过一版,说是今年底前签约,补偿价格按周边二手房均价算。但规划上的新路,只往东修到白佛西街口,鸡窝巷正好卡在路中间,要么改线,要么等。你看那几户房顶上的光伏板,没人拆,就是觉得还能再撑一两年。”
与他并肩坐在小马扎上的,是个姓王的退休工人,今年73岁。王大爷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就住这儿,当时的鸡窝巷还是土路,两边是菜地,他记得巷口那个公厕是1991年盖的,承包给一对浙江夫妻打扫,五毛钱一次,后来改成了收费五角不找零的投币门。
三、房屋结构:平房里套着二层,租金便宜但门槛高
目前鸡窝巷住着的,以租房户和不想搬走的原住户为主。房屋形制很杂:
| 类型 | 数量估算 | 月租或状态 | 细节观察 |
| 独院平房带小院 | 约8户 | 1200 - 1800元/月 | 院墙高两米二,铁门大多生锈,院内有自接水龙头 |
| 加建的二层小楼 | 约5栋 | 单间350 - 600元/月 | 楼梯在室外,铁焊的,踏步上有防滑条,但多数磨平了 |
| 老旧砖混公寓 | 1栋(3层) | 整栋闲置约八成 | 门口挂“出租”红纸,纸边卷边发黄,电梯间扶手断了一截 |
现在住的人,最关心的事其实不是房租,而是水压和厕所。鸡窝巷这一片接的是白佛村的老水管,夏天高峰期三楼以上经常流不出热水,所以公寓顶层那几间,统统装了增压泵。我走进去问了一位租户,他说:“房东上个月装了新泵,声音比旧的小,在水管旁边蹲着听不到嗡嗡声了。倒是隔音很差,隔壁焊工晚上打磨铁件的声音,听着像就在你耳朵旁边。”
四、吃与用:两个摊位,一口井
鸡窝巷曾经有过三家小饭店,现在只剩两家。巷口的烧饼铺开了十九年,老板是平山人,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炉子是烧蜂窝煤的老式铁桶,烤出来的芝麻烧饼一元一个,或者“两块五两个”。他卖的豆腐脑,用搪瓷桶装着,上面盖了块细纱布。
巷尾有个修鞋摊,摊主是位姓李的大姐,55岁,主业是帮人换拉链头,一块钱一根,顺带配钥匙。她摊子上有台手动缝纫机,缝纫机底板的木架裂了,她找木工用角铁和木螺丝固定过两次,拧得很密。她跟我说:“去年有个搞短视频来拍,说我这缝纫机有三十年,其实不止,我1988年嫁过来时,婆婆就用的这台。”
关于那口井——巷子北段尽头确实有一口压水井,井口盖着一块预制板,加了一把生锈挂锁。锁是2015挂上的,因为有人往井里扔了只旧拖鞋。现在井边堆着两盆杂草,还有根跳绳挂了槐树枝上,槐树倒地后,跳绳垂到地上,绳子头结了个死结。
五、拆与不拆的拉锯,以及半截车票
鸡窝巷的命运,目前更像是一根绷紧的橡皮筋:一边是城市更新要打通规划路,一边是土地纠纷的尾巴还没理顺。沿巷子走到底,有一堵临时彩钢板围挡,围挡上贴了三份文件(复印件),一份是《房屋征收意向调查表》,一份是《补偿方式说明(征求意见稿)》,另一份是手写的通知,纸边被雨水泡皱,但字迹还算清楚,落款是“河北省石家庄市长安区白佛社区居委会”,日期是2025年3月。
我注意到那位焊工门口的地上,散落着几截焊条、一小片砂轮片和一张半张面值的车票——是2024年12月31日,从石家庄北到太原南的高铁报销凭证,金额被水洒了洇开一半。他说他本来要辞工回老家了,但房东主动降了200块房租,他又续了一年。
按刘大爷的说法,去年夏天有人来量过地,尺子绕过墙角的砖缝,记录本上画了好几页草图。当时巷子里几个老太太搬着小马扎坐着看,量到自家门口时,就问一句:“几时贴正式公告?”那人没答话,只是用粉笔在墙上画了个圈,写了个数字,后来那行粉笔字被雨水冲掉了。
巷口小卖部门口,那块“禁止停车”的牌子底下,摆着一辆儿童自行车,车轮上绑着两条彩色塑料绳,车筐里放了个塑料袋,袋口敞着,里面是半包小苏打饼干和一只拧紧盖子的矿泉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