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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套包括什么|老底子行当的最终答案

上个月帮儿子收拾婚房,他在卫生间门口指着那个老樟木箱子问:这里头的东西还留吗?我掀开盖子,那套1979年陪嫁的搪瓷脸盆盘还在,盆底的红双喜磨得只剩半个喜字。箱子里另有四条毛巾被,两条包着未拆封的上海牌肥皂,外加一把牛角梳,齿缝里卡着三十年前的断发。我儿子笑了一声,说你们那会儿结婚,全套包括什么呀,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我蹲下来,把肥皂纸包的折痕按平,回他一句:就是往后的日子。

从一张购物底单说起

那张泛黄的南门百货商店购货底单,夹在户口本里十几年了。上头用蓝黑墨水写着:脸盆架一座,弹力絮两床,绣花枕套四只,痰盂一对,暖水壶两把。价格栏全是铅笔填的,总金额被水渍漫成一片烟灰色。我嫂子1982年结婚的时候,这套家当装了满满一辆三轮车,从城东拉往城西。车经过一中操场下坡,搪瓷盆互相磕碰,叮叮当当响了半条街。事后她说,那声响就是告诉街坊,有闺女出嫁了。

如今再去南门五金店,货架上找不出一个搪瓷盆。塑料的,不锈钢的,颜六色摆成一排,可拿在手里都轻飘飘。好些年轻顾客问起了,随口应一句,就转向又轻又不容易摔坏的货去了。倒是去年冬天,社区搞老物件展,要求每户交一样自家用最久的物件。楼下的张爷搬来一台蜜蜂牌缝纫机,机身上的黑漆脱落,露出底下白铁皮。他说这是1985年给他老婆买的,当年买这机器搭一块包边压脚和一把梭芯套装,全称叫什么,缝纫机全套附件。他老婆在旁补一句:搭的三把梭芯,现在还剩一把没用过。

这台缝纫机引出一段往后的故事。张爷老婆年轻时候,常年在下班后帮邻里孩子改裤脚。绣花线、滚边条、纽扣、松紧带,堆在缝纫机左边附带的三个小抽屉里。别人家结婚,全套东西都往新房里摆,只有她床上一直摊着铺盖和裁片。有阵子,前楼陈家媳妇要赶一件呢子大衣,她连夜剪了版样,凌晨起炭火熨斗,把一个边角的暗缝来回压了七遍。第二天,那件大衣穿在新娘子身上,愣是像长在肩头。

物件换防的年代

等到2003年,我小姨子出嫁时,众人嘴里的全套换成了另一张清单:滚筒洗衣机、变频空调、双开门冰箱、29吋彩电,外加一套真皮沙发。买东西要跑三家电器城比价,发票垒了二指厚。她家那台海尔冰箱到位那天,送货工问要不要拆木架验机,我小姨子直摆手,说不急,等人齐了开箱。一周后我们踏进她新居,满屋木香混着胶味。拉开冰箱门,内壁还贴着一层薄膜,底下搁了两只柚子,说除味用。那台电视的遥控器,用透明塑料袋包着,她到第二年才把塑料拆掉。

皮沙发是那一年全套里的重头。坐上去毫无声息,软得人发慌,真牛皮,汗手一按一个印子,得用潮布轻轻抹。有一回我家小孩在这沙发上打翻一杯橙汁,她套上一次性手套,拿了棉签蘸冷开水一点一点吸,不敢擦。全家人围坐一圈,看那淡黄色的水渍慢慢缩小,直到无痕,才呼出一口长气。

那种小心是种乐趣,物件越金贵,日子越有嚼头。现在的沙发随便造,反倒失去一份念想。

但这份念想在十年后遇到一个新对手。2017年国庆,邻居小刘的婚房走现代简约风,装修公司发来一张电子表格,列明硬装包里含的灯具、洁具、花洒、地漏,连毛巾架都编号入库,叫全屋全套配置清单。她家厕所我进去看过一次,壁挂马桶上方有个电热毛巾架,开关上有三个挡位标着温度。小刘说,这一套主要是为了舒服。那台毛巾架后来一年用不上五次,冬天开着又费电,平时挂着一条白色毛巾,安安静静。

留在旧货市场的答案

今年开春,城南旧货市场摆出一个地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卖的全是九十年代嫁妆的老存货:四床缎面被子,被角用红线绣着双蝙蝠,另有铝饭盒两个、铁壳热水瓶一只,瓶身上的牡丹花大半已磨白。他开价不高,看的人多,掏钱的人少。

我在摊前蹲了一会儿,问那男人收来的还是自家剩的。他把嘴里的烟取下,说母亲过世,老屋腾退,翻出这两麻袋没用过的东西。他母人生前后来总唠叨,说当年备嫁妆时候,光是买齐床单被套枕巾一对,就跑了三趟市百货,而现在哪样包都没拆,人反倒先走了。他说完自己摇摇头,用脚把麻袋口踩实些,又补了一句,你猜她最后这几年最常说啥?不是这全套缺哪个,是哪天晚上织毛衣,线滚子圆骨碌滑进沙发底,弯不下去腰捡,就觉得自己老了。

我起身走开,回头看他继续蹲守那堆缎面,日头照在地摊边沿,几根烟灰被风带落到被角上,他没掸。

回家路过菜市场,卖长豆角的三轮车夫操着外地口音,冲我喊:来一把?今早现拉来的。我摆摆手,他笑着换了个调:大姐,你家儿子娶亲,你可得一条龙配齐啊。我没答话,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锁孔转了两圈,那台旧樟木箱就立在门厅角上,盖子没合严,里面红双喜半边字正对着屋顶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