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女阁|老小区三楼的活动室,周三上午最热闹
周二上午九点,我提着一兜子西红柿,拐进纺织厂老家属院。这小区盖于一九九八年,六层砖楼,外墙皮起了鼓,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熟女阁就在三号楼三单元三层,门口挂块木牌,黑漆底,白字,是居委会王主任用毛笔写的。
说是阁,其实就是打通的两间居室,共二十八平米。东墙有扇大窗,窗台摆着四盆绿萝,叶子垂到暖气片上。地是水磨石的,扫得干净,靠墙一溜塑料凳,红黄蓝绿,是超市搞活动赠的。进门的八仙桌上放着搪瓷缸,缸口缺了块瓷,露出黑铁。
熟女阁是去年秋天才收拾出来的。楼上楼下住了四十几户,平时年轻人都上班,剩我们这些退休的,白天没处去。先在楼下树荫里坐着,后来天冷了,王主任就把自家原来的储物间腾出来,买了两桶乳胶漆,喊我们几个老家伙刷了墙。
——熟女阁这名字是二楼的刘姐起的。她说不叫“活动室”,太死板;也不叫“老年之家”,听着显老。熟女阁,我们这岁数的女人,都熟透了,正好。当时我们几个在屋里笑,老周的假牙都快笑掉了。
一、先到的几个人
我进屋时,李嫂已经在择豆角了。她蹲在一张报纸上,把豆角两头的须子掐掉,顺手扔进脚边的塑料盆。老周坐在窗下的那把蓝色凳子上,正拿老花镜看一张过期的晚报,偶尔捏起一片叶子摸摸。墙角小桌上,一个银灰色电水壶正咕嘟冒泡。
“王主任来不了,”李嫂头也不抬,“她闺女今天要去医院做产检,她得陪着挂号。让咱们自己开门,钥匙给了我。”
老周放下报纸,接过话:“那今日个泡茶得省着用。昨天茶叶柜子里只剩半包了。”
我说:“不急,我家里还有二两猴王,下午给你们带来。”
李嫂站起来,拍拍裤管上的豆角皮,从柜子里取出三个搪瓷杯,放在桌上。杯身印着“1985年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是厂里当年奖的。我认出来了,这三个杯子分别属于王主任、李嫂和已搬到南郊的张会计。
二、九点半的熟女阁座无虚席
九点半的时候,陆续来了七个人。老吴坐门口那把加固过的折椅,她腿脚不好,要用拐杖。小赵媳妇带着毛线团来,说给孩子织件背心,问我们谁有那本棒针花样书。老周的工友王师傅拎来半兜子橘子,说是早市上两块钱三斤,让大家尝个稀罕。
熟女阁的面目这才齐全了:除了我们这些妇女,还有两个老爷子,几位常来的都是同系统的退休职工,从裤兜里掏出自家用的放大镜、算盘,各做各的事。桌上摊着几副老花镜,有的镜腿缠着胶布。
李嫂烧好水,先给每个杯子里续上。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买菜的记账条,念给我们听:“昨天小组会上大家让我算算,咱们阁里现在有多少日常物件。我这记不全,你们帮着补。”
老周数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到去年末那页。“不用算了,”他说,“咱们阁里固定有的,包括:电饭锅一口、电水壶一把、方桌两张、直角靠背椅十把、圆凳四个、绿色塑料盆三只、抹布四条,还有墙角的扫帚和簸箕各一。”
我接过话头,把本子一个个对过去。大家七嘴八舌,又补上:角落里两把雨伞、窗台一盆绿萝、桌洞一包皮筋和一把电工刀,是王主任从自家带来的。这熟女阁虽然东西不新,但每样都能用,破了就补,缝缝又接着使,这小区里头,没有一件东西是完完全全废的。
正说着,对门的小刘咚咚敲门,探进半个身子,腋下夹着一卷挂历。他说明年是猴年,他单位剩的旧挂历,问我们要不要,用来垫桌角或者靠腰。老周接过来,翻了两页,发现一页有彩色的圆珠笔画的扎马尾小女孩,笔迹淡了。小刘说这是他闺女五岁时画的,他随手夹进去的。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挂历走了。
挂历晾在暖气片上,压完水渍之后,会留下纸的波浪形褶皱。
三、我们干的活,不谈意义
很多人问过,熟女阁有什么章程。我们没印小册子,也没什么门规。凡是屋里用的,不拘谁来修,自己动手。上周老吴说窗户铰链松了,关不严,透冷气。王师傅从家里拿来一管黄油,抹在轴芯上,慢慢拧紧螺丝。我把自家楼道里存的木条锯了一段,顶住窗框。弄好了,风就进不来了。
有位从外小区来串门的姓马的大姐,她说你们这样正经吗,不属于哪一类的组织?我们听了都摆手。
老周年纪最大,说话慢,咬着字:“这里头,图的就是个响动。有人声,有壶水开的声音,有扫地的声音。
“就好比过日子,熟女阁不是让你们进来蒸桑拿,是让你们进来坐住了,把一杯热水喝完,心里踏实了再走。”
这话说完,大家都没接。暖瓶又灌满了一次水,李嫂低头把豆角倒进漏盆。窗外的杨树上,麻雀扑腾一下蹿走了。
等到中午十一点半左右,陆续有人起身回去做饭。我送那兜西红柿给老周,让他拿回去和鸡蛋一块儿炒了。老周说等我下午那二两猴王茶叶来了,他一定泡一大缸,喝到天黑。
下楼时,我看见拐角的地方,垃圾道口绑着一条旧布带子,那是老周的假牙托掉落时临时挂住的。他居然记得没摘下来。下到一楼,抬头看三楼的窗户,绿萝的叶子在阳光底下亮堂堂的,李嫂还趴在窗口,朝我摆了摆手。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我推着自行车往家走,后座上放的空布兜被风鼓起来,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后背。